■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明艳

　　编者按

　　不久前在浙江杭州举行的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上，海南开放大学林芊芊老师的专著《琼剧英译研究》颇受关注。该书填补了国内此前无公开出版琼剧译本的空白，除了深度挖掘琼剧唱词里的海南民俗文化，系统研究琼剧的翻译规律，还精选《张文秀》《狗衔金钗》《状元与乞丐》三部经典剧目完成英译。

　　林芊芊是海南开放大学的教师，教授公共英语。她日常的工作状态，和大多数英语老师并无不同。而当她走下三尺讲台，面对日新月异的城市风貌，一个念头偶尔会浮上来——能为家乡的传统文化做点什么？

　　2020年，林芊芊开始尝试回答这个问题。此后，她将琼剧拆解、咀嚼、重组，译成英文，最终写成了一本书——《琼剧英译研究》。整个翻译过程，对于林芊芊来说，不仅是在向外国人讲述琼剧，也是一场漫长的回望。

　　一

　　林芊芊是海南屯昌人。

　　她初次接触琼剧，是在祖父母电视里看到的琼剧表演。她的父亲曾在琼剧团担任美工，负责画舞台背景，后来到了文化馆工作，成立了业余民乐队，有时会演奏琼剧音乐选段。父亲去采风的时候，偶尔会带上她。她还记得跟随父亲去拍摄村里琼剧演出时的情景，昏暗的灯光下，演员们在化妆、穿戏服、做准备。后来她翻译琼剧，这些记忆会不时浮现。

　　真正让她意识到琼剧文辞之美的，是电视台“呀喏哒嘀”栏目播放的《状元与乞丐》。那出戏语言诙谐幽默，唱词生动活泼。她第一次觉得，琼剧不只是“好听”，它的文本本身是有趣的、有力量的。

　　多年后，她开始翻译琼剧，才发现那种美感恰恰是最难传递的部分。琼剧的美，体现在唱词念白的文化内涵、合辙押韵、律动美感、腔格底蕴。一旦换成另一种语言，这些东西很可能就会像水从指缝间漏掉。

　　所以，选取剧目时她遵循这条原则：由海南本土人创作或改编的，保留海南方言的原汁原味和传统琼剧的面貌，历经时间打磨、广为传唱。《张文秀》是琼剧中的经典，唱段脍炙人口；《狗衔金钗》含有丰富的海南方言俗语，比如“跳蚤性”“负累”（拖累）；《状元与乞丐》剧情诙谐滑稽，具有教育意义。这三部琼剧均获得了海南省琼剧院的翻译授权。

　　在翻译《状元与乞丐》时，她遇到一副对联——

　　有月即登台，无论春秋冬夏。

　　是风皆入座，不分南北东西。

　　她把它译成——

　　When the moon rises, I ascend high to admire it, no matter in what season.

　　When the wind blows, I invite it to take a seat, no matter it comes from what direction.

　　译文需要做到对仗，还要押韵——season和direction押了斜韵。为了这个，她稍稍变动了语序，但韵味保住了，那种闲适、开阔的意境，也留在了英文里。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翻译琼剧时，无论是八音、山柚油、菱花（镜），还是拾对岁（抓周）、败色水（丢脸）、捡白捡赤（挑肥拣瘦），她常被琼剧唱词念白所承载的厚重的乡土文化和丰富的方言俗语所触动。语言妙趣横生，剧中人物也一个个鲜活起来，林芊芊觉得自己像在与剧中人对话。他们用一句句唱词，把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处世智慧，一代一代传下来。

　　二

　　时代发展得太快，文本本身又似乎走得太慢。

　　最初翻译琼剧时，林芊芊的想法很简单：让文字的力量抵达现场，把译文做成舞台上的字幕，方便外国朋友理解剧情。外国观众在台下看琼剧，会被华丽的服饰、独特的唱腔吸引，会热烈鼓掌，但散场后你问他们看懂了什么，他们可能只能告诉你“a love story”（一个爱情故事）或者“happy ending”（完美结局）。那些隐藏在唱词里的精妙讽刺、人情世故、文化密码，他们无从知晓。

　　琼剧英译涉及戏曲、海南话、翻译理论等多个领域的知识，她查阅了大量资料，有的资料甚至没有正式出版，仅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翻译过程中若遇到难题，她便向不同领域的人士请教。

　　她了解到1981年出版的《天涯》杂志第三期刊登了《琼剧唱词十六韵》这篇文章，便通过图书馆的文献传递功能申请借阅，对方发过来的只有第一韵部，剩下的十五韵部不在资料里。她只好向琼剧名角董曼玲女士请教，董曼玲恰好有《海南话音韵》这本书，上面就详细讲了十六韵，便把书赠予她。

　　读到民国剧本《卖胭脂》时，林芊芊碰到一句话：“二八女坐在了柜台一里”。她不明白为什么是“一里”而不是“里”。一位文昌同事告诉她，在文昌有人是这么说的。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翻译过程中，林芊芊也结识了不少热爱琼剧的人，譬如琼剧博物馆创办者、戏曲理论家吴开英，琼剧作曲家张拔山，以及一众琼剧爱好者。

　　2020年底，她开始动笔写这本书，断断续续写到2024年定稿——包括三部琼剧剧本的英译和理论部分的写作。

　　“用流行的话来说，这是一本‘手搓’出来的书。”林芊芊认为，机器翻译快，但人工翻译有温度，琼剧翻译尤其如此，一句唱词背后，藏着海南人的生活方式、情感结构和价值观念，AI可以翻译字面意思，但只有人才能体会乡愁。

　　三

　　《张文秀》有唱段：“万物皆有归宿处，游子何故不还乡？”琼剧里的人在表达思念，琼剧外的人，也在时代发展和城市化浪潮中，感受乡愁的重量。

　　2026年的海南，和几十年前的小岛，已是两个世界。那时林芊芊跟着父亲去看琼剧演出，后来她从小县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英语是她打开世界的一把钥匙。

　　但钥匙转了一圈之后，她发现自己最想打开的，是家乡那扇门。

　　随着自贸港建设不断深入推进，来到海南的国际友人越来越多。而那些她熟悉的“乡音”，却在城市化的浪潮中渐渐变淡。身处其中的个体如何安放自己的过去，是必须面对的问题。

　　2019年前后，林芊芊开始关注琼剧翻译。她注意到，中国戏曲翻译成外语较多的剧种是京剧和粤剧。与这些剧种的外宣成果相比，琼剧外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开始在琼剧和英语之间搭建桥梁。这座桥不只是为了向外传播，也是为了向内安放。她想把那些声音翻译成世界能读懂的语言，让它们不至于在时代的洪流中沉没。

　　她敬仰翻译大师许渊冲先生。本书的理论核心，正是借鉴了许渊冲的“三美论”——意美、音美、形美。许渊冲用毕生精力把中国古典诗词译成英文和法文，让世界看见了中国文字的美，林芊芊想做的，是让家乡的传统文化走出去。

　　海南开放大学重视科研，提供了申请科研项目的机会和科研条件。林芊芊主持的两个课题都与琼剧翻译相关，《琼剧英译研究》正是其中的成果之一。

　　2025年，第十八届世界海南乡团联谊大会在马来西亚举行。在海南乡音文化论坛期间，这本书由论坛主讲嘉宾暨“琼崖方言”小程序开发者文锋先生携至马来西亚，作为文化礼品赠予马来西亚海南会馆联合会。

　　“这本书更多是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希望未来能有更多人肩负起琼剧英译的使命。”林芊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