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孙慧

　　一份泛黄的标本，封存着一个濒危物种的全部过往。1936年，中国植物学家刘心祈在保亭的山林间采集到一株草本植物，制成模式标本，这是人类与海南千年健的第一次正式相遇。

　　在此之后，漫长90年，山野之间再也寻不到它鲜活的身影。这个物种如同隐匿在时光缝隙里的谜题，只留下一份标本静置于标本馆中。

　　2024年，海南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科研人员在海口火山熔岩湿地开展野外调查，穿梭荔枝林和竹林，拨开层层草丛，约三百株海南千年健悄然现身，不少植株正值花期，阔大的绿叶舒展，消失90年的特有植物，终于重回世人视野。

　　这不仅填补了植物分布记录的空白，同时也为热带海岛物种演化规律、碎片化生境的生物多样性维持功能，提供了极具范式意义的研究样本。

　　90年后的意外“重逢”

　　1936年10月，植物学家刘心祈来到海南岛中部的保亭，耗时多日穿梭在沟谷密林中采集植物并制作标本。某天，他在山坑密林下遇到一丛高约40厘米、叶片宽阔、花苞饱满的草本植物，他初步鉴定归属于天南星科，采集回去制作为标本后，保存于广西植物标本馆。

　　这份标本静静地“躺”在标本馆40余年，分类身份始终未被明确界定。直到1977年，植物学家李恒对标本开展系统研究，正式将其定为千年健属新种，命名为海南千年健。

　　这次采集之后，野外的海南千年健就像在时间里“隐身”了一样——90年过去，学界一直没有再看到它在野外持续出现的证据。学界一度担忧，这一特有植物可能已经在野外消亡。那份标本仿佛是它留给世界仅存的印记，纸张之上的叶片轮廓，成为后人想象它鲜活模样的全部依据。

　　未曾料到，它没有固守在中部山区幽深的原始雨林，而是在海口近郊的火山熔岩湿地，悄悄延续了种群香火。

　　2024年8月，海南省林科院科研团队在琼北火山熔岩湿地地区开展野外植物多样性调查，在一片荫蔽的次生林下，一丛丛阔大油绿的草本植物映入眼帘：叶片基部呈宽圆形，区别于随处可见、极易混淆的海芋心形叶基，佛焰苞静静挺立，肉穗花序饱满，这正是“消失”90年的海南千年健。

　　这一片种群大约300株，成片丛生于林下阴湿之处，多数植株正在开花，生长状态旺盛。这一重大发现，改写了海南千年健的分布认知。过去，学界认为它仅分布于海南岛中部山区，而此次发现证明，琼北火山熔岩湿地同样可以成为它稳定繁衍的家园。

　　惊喜背后，现实的隐患同步浮现。这片种群的周边生境受人为干扰程度严重，农事清杂、人畜踩踏等干扰因素，时刻威胁着这片极小种群。

　　火山熔岩湿地的生存密码

　　一个“失踪”了90年的物种，为何能在一座城市的近郊区域被找到？答案，就藏在这片土地里。

　　海南千年健，天南星科千年健属多年生草本，是海南特有濒危物种。这种植物偏爱阴湿、温润、散射光充足的环境，畏惧强光暴晒，忌积水烂根，对生境的条件十分挑剔，不是海南任意一片山林都可以留住它的身影。

　　琼北火山熔岩湿地，地下冷泉顺着玄武岩缝隙源源不断渗出，让林下土壤长期保持湿润；岩石孔洞又可以快速排走多余水分，巧妙规避积水烂根的风险。火山岩风化形成的薄层土壤，富集矿物质养分；上层荔枝林、竹林形成浓密冠层，遮挡灼灼日光，林下常年维持阴凉湿润气候，造就了近似中部山区沟谷雨林的微型生境，为这些海南千年健保留了一个生存角落。

　　科研人员评估认为，这片海南千年健的个体生长状况良好，但整个种群分布范围不大，一旦林下环境遭受扰动，栖息地被破坏，这个狭小种群就可能再度难以寻觅。

　　很多时候，濒危物种的消失，并非发生在轰轰烈烈的砍伐之中，而是在日常农事、清杂作业时悄无声息地发生，普通人分不清海南千年健和普通海芋，珍贵的特有植物，就容易被无意清除，这可能也是过去几十年它逐渐销声匿迹的重要诱因之一。

　　为此，省林科院科研团队在相关研究中特别指出，这次调查拍摄记录到的海南千年健植株、花、茎、叶图片以及生存状况，对确定分类地位、了解适生环境、理解生活习性和种群状态都有重要意义。

　　这片海南千年健，更像是活的基因库，它记录着海南岛天南星科植物的演化线索，为研究热带海岛植物区系形成、物种分化机制，提供了此前缺失的鲜活野外研究材料。围绕这个物种的系统性科学保护命题，才刚开启。

　　生物多样性就在你我身边

　　一个物种的重现，从来不是简单的“植物又找到了”，它更像是一份自然界的启示录：海南拥有数量庞大的特有动植物种类，无数生灵藏在山林、湿地、海岸之间，还有很多物种，依旧静悄悄地等待人类去发现、认知。

　　科研人员认为，海南千年健的“归来”，意味着城市近郊、火山熔岩湿地、乡村果园林下这些保护地之外的土地，也承载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大家要重视“家门口生态”的保护，城乡周边的碎片化生境，同样可能隐藏着未被记录的新物种，或是濒临灭绝的极小种群。

　　据了解，省林科院科研团队将对这片海南千年健种群开展长期固定监测，持续加大火山熔岩湿地植物多样性系统调查力度，同时依托国家林草种质资源设施保存库海南分库等专业平台，开展该物种种质资源的收集保存与迁地保育工作，为这个极小种群筑牢存续的安全屏障。

　　随着海南省生物多样性本底调查的持续推进，很多长期未被记录的物种，正在重新走入公众视野。比如近期在三亚近郊重新发现的亚洲小爪水獭，此前除了多年前在吊罗山的零星记录外，也已经长达数十年未被监测到确凿的野外种群。

　　海南千年健，一株小小的草本植物，它没有惊艳世人的花朵，没有显赫的名气，却是海南岛千万年演化留下来的独特馈赠。它重现于世人眼前的故事，在提醒每一个人：所谓生物多样性，并不遥远，它就在近郊的一片林下，就在火山熔岩湿地的一捧沃土之中，就在我们身边。善待我们生存的家园，才不会让更多物种，只留下一份标本，独守岁月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