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泉州的气质是怎样沉淀下来的。它不像厦门那般精致摩登，也不似福州那般沉稳端方。

　　这座被称作“刺桐城”的古老港都，将千年的海风与烟火，都揉进了红砖白石的老厝里，化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韵。

　　人们总说“地下看西安，地上看泉州”，这里是马可·波罗眼中的“世界第一大港”。诸多美名加身，这座城市自带一派华贵。可真正走进它，才发觉那些传奇与富丽，都藏在寻常巷陌的一处红砖老厝、一碗面线糊、一出提线木偶戏里。

　　老街新妆

　　这趟寻觅，从位于鲤城区的泉州西街开始。与许多城市千篇一律的网红古街不同，西街的烟火气，生长在红砖古厝的缝隙里。

　　这里被视作拥有“时间”的街区，从唐代至民国各时期的丰富历史建筑在此静静扎根。千百年的时间印记，清晰地留存下来，行走其中，一不小心就会跟历史撞个满怀。

　　塌陷的燕尾脊被重新撑起，斑驳的牡蛎壳墙被小心加固；塌了一半的“手巾寮”式老宅，在保留格局的基础上，嵌入了透亮的玻璃窗；老墙垣上还留着百年前的砖雕，松鹤延年，麒麟送子，刻痕被岁月磨得圆润；众多古厝墙顶的滴水兽，经过人们再次设计，成为游客青睐的伴手礼……

　　询问得知，10余年前，当地政府对西街片区进行整体规划，并开展整治保护工作，通过“以修代租”模式，“修旧如旧”，复原、保养、防护、加固、修补，让众多古厝焕发光彩。依托于此，西街周边，许多古厝被改造得巧妙而有趣，竟然融合出绝无仅有的独特腔调。

　　在西街裴巷，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里头竟是一座近百年的华侨老厝，如今被改作茶室，取名“白水皓兮”。这是一座三层圆弧形转角洋楼，闽南红墙与南洋圆弧转角的混搭，成为街头一道独特的风景。

　　改造时，建筑师以宋人《溪山行旅图》的意趣为引，斑驳的老墙与旧木梯原样保留，嵌入了极简的钢构与素净的落地窗，古与新在此沉默地对谈。天井里只摆几席竹椅，悠悠哉哉，一份清凉。

　　登楼推窗远望，开元寺东西塔的剪影便浮在西街的烟火之上。坐在这里，茶慢慢泡，时间慢慢流，“闹中取静”四个字，是可以喝下去的。

　　从西街往南，穿过几条种着老榕树的街道，便到了泉州工艺美术合作社。

　　这处藏在闹市深处的院落，原是上世纪50年代的老厂房。红砖砌就的锯齿形屋顶，宽敞的车间格局，还保留着工业气息。

　　如今这里被精心雕琢，改造成一处手艺人的聚落。厂房的高窗依旧透进天光，只是照亮的不再是流水线上的半成品，而是一双双安静劳作的手。

　　行走西街，触摸百年风雨的同时，也品味空间焕新的惬意，感受老建筑的“复活”，这些已然成为游客绕不开的古城体验。

　　匠心如砥

　　若说西街老厝是泉州的骨架，那么木偶戏，便是这座古城鲜活的灵魂。

　　逛完西街，提前买好票，前往泉州提线木偶戏传承中心看一场晚间演出。剧院仍坚持老派报幕，身着旗袍的女士走到舞台侧面，向观众解释每一出即将上演的短剧。

　　戏台不大，木质的台面被灯光烘托出温润的光泽。幕布是沉静的深蓝色，缀着几颗金色的星星。锣鼓声响起时，台下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老艺人从侧幕缓步登场。他站定，向台下欠身，便拈起了那串悬丝。细若发丝的丝线从他指尖垂下，另一端系在那尊樟木雕成的钟馗身上。

　　随着他的手指微微一动，那木偶当真“活”了过来——钟馗踱步出场，宽袍大袖随着步伐摆动。左脚起，右手甩，作揖时腰身弯下去，手臂的弧度柔和自然。转身时袍角微扬，竟有风吹过的错觉。最妙的是那双眼——艺人在木偶眼窝处设了机关，提线一扯，眼珠便能转动。钟馗环顾四周时，那眼神竟真带着审视和威严。

　　武戏时段，锣鼓骤然急促。钟馗拔剑起舞，翻腾、劈刺、转身、亮相，动作干净利落。悬丝在空中织成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网，而木偶在网中如生龙活虎。观者屏住呼吸，几乎忘了那些丝线的存在。

　　一出《小沙弥下山》，艺人手法更为活泼。小沙弥一边赶路一边念经，却颠三倒四、错漏百出，惹得台下笑声阵阵。最绝的是摔跤的戏码，木偶踉跄几步，左脚绊右脚，双手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两圈，最后“啪”地坐倒在地。现场座无虚席，观众们笑作一团，鼓掌叫好。

　　市井百味

　　泉州是值得用舌头去游历的城市。

　　千年良港，诸多外国商人来到泉州，带来了财富与机遇，也带入了自己的口味。来自异乡的饮食风俗，最终成为了泉州味道的一部分。

　　泉州虽是港口城市，泉州人却十分钟爱牛肉。这归功于宋元时期中亚文化的融入。

　　当时，阿拉伯与波斯商人顺着海路来到泉州，不仅带来了异国珍奇之物，也带来了吃牛肉的习俗。

　　久而久之，在不断的文化交融中，牛肉饮食生根发芽，牛排、牛肉羹、牛杂汤这组“牛肉套餐”，也成为泉州海纳百川的象征。

　　来到泉州当晚，便慕名前往当地老饕推荐的“阿波牛肉店”，店就开在寻常路边，店面朴素得不起眼——白墙、小木桌和蓝色塑料凳。菜单就贴在操作间的玻璃隔挡上，寥寥十几样，却样样是招牌菜。

　　赶到时已过了饭点，店里仍坐得满满当当。我们赶紧点了一碗泉州牛排，与西餐里的牛排全然不同，它取的是牛肋排，剁成巴掌大的块，与当归、川芎、花椒、八角以及南洋传来的沙爹一同慢炖。

　　炖足两三个钟头，汤汁收得浓稠，肉已酥烂到用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入口先是咖喱的辛香在舌尖漫开，紧接着沙爹的甘醇从肉缝里渗出来，辣中带甜，甜中回甘。那汤汁更是精华，浇在颗粒分明的咸饭上，粒粒米饭裹着油亮的酱色，真是踏踏实实一顿饱饭。

　　甜品也不让人失望。随处可见的四果汤，有点像海南清补凉，也有一番特色。在当地连锁店点了一份，店主面前排开十几只大碗，碗里盛着各色配料——芋泥是手工捣的，还带着颗粒感；阿达子搓得圆滚滚，在糖水里泡得透亮；红豆煮开了花，绵密得快要化开；石花膏刮成晶莹的细丝，颤巍巍地堆在碗底；西瓜丁、菠萝块、薏仁、银耳……

　　这些味道，从清晨的面线糊到深夜的醋肉，从南洋风味的沙爹牛排到本地传统的姜母鸭，它们散落在老街的各个角落，构成了一幅巨大的味觉地图。

　　在泉州，美食确实不需要寻找，因为随便一个拐角，都有可能是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