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一冰
8月28日,黄浦江畔的上海,鲁迅先生生活过的城市。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这里举办。
一位作家在一座城市居住过,总会留下许多痕迹,就像微风走过街道,看似没有改变什么,但这里留下了他(她)的气息。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格调和气质,在楼宇之间,在树影之间,在万家灯火的星空之间。地理不同,风物不同,时代的操练不同,历史的记忆不同,城市的气韵也不尽相同。于作家而言,城市的颜色、形状乃至气息,都被他们小心翼翼地编码,隐藏在文学的字里行间。城市(或曰地理)之于作家,相互交缠,例如上海之于鲁迅,不仅是一串供生命个体活动的经纬坐标,更是发生在生命和心灵层面的能量缠绕。
欧美现当代文学理论家艾布拉姆斯认为,文学写作是宇宙、作家、文本、读者之间的关系,所谓“宇宙”近乎“天道”,“作者”“读者”属于“人伦”。孟子讲“天时地利人和”,艾布拉姆斯的观念中唯独缺少了“地利”。“地利”不是便利,而是城市、地理,乃至自然所能给予作家的厚重与滋养。
城市
是文学书写的对象
城市作为地理空间的一种代表,为栖身其间的作家提供生存的供给。箪食瓢饮终需席榻茅屋。日常生活的场景中,会涌现出无数其他的生命,他们走过与作家相同的地理空间,汇聚为一座城市的命运和故事。于是,以城市为代表的地理空间,便成为文学书写的对象。
萧红逃离黑龙江后,开始了作为作家的传奇人生。东北的严寒,覆盖着萧红早年生活的不如意,但是命运并没有因为远走他乡而给予她特别的眷顾。从东北到上海,鲁迅对萧红的小说创作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可惜,天不假年,天才少女生逢乱世,被困在香港,目睹了男人的薄情、时代的动荡,在三十一岁的年纪便满怀恨意地撒手人寰。“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这是她留给人间最后的绝望。在萧红的创作中,最为人称颂的,首推《呼兰河传》。黑龙江小城呼兰,是萧红童年和少年成长的故土。以一座小城为“传主”,记述这片土地上人的生老病死。呼兰是文学书写的内容,是“张迺莹”(萧红本名)记忆中的乡土,也寄托着作家“萧红”对不公正命运的诗意对抗。
与萧红异曲同工的还有沈从文,一个从湘西走出来的“乡下人”。不同于“五四”作家普遍闪亮的教育背景,这个只有小学文凭、沉默讷言的男人,怀揣着对文学的执着理想,只身闯荡文坛,在徐志摩等人的赏识和提携之下崭露头角。沈从文的小说永远只有一位主角,名字叫作“湘西”。那是不同于中原城池的“边城”,青翠的吊脚楼、奔涌到远方以外的绵延的大河,以及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女子和痴情的汉子。湘西古城孕育了沈从文关于“美”的全部灵感。那是一支唱在记忆中遥远的情歌,支撑着他寻找人性深处的精神净土。
城市,还可能溯回时光,是杜甫安措草堂的锦官城,是李白梦想乘鹤升仙的金陵,是苏轼文化垦荒的儋州,是白居易深秋送客的江州,是被无数文人反复歌咏的杭州、苏州、长安、洛阳。城市的书写,可以是现实的怅惘,是精神的故园。
乡愁
是文学建构的精神家园
在现实以外,作家还通过精神乡土的建构,找寻文学的家园,或者说塑造用以心灵朝圣的净土。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以来,当代作家热衷于在作品中虚构超越现实地理意义的精神故土。
受到美国作家福克纳小说中始终存在的“约克纳帕塔法”县的启发,莫言在他的小说中持续虚构着文学地域“高密东北乡”。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马尔克斯的“马孔多”一样,莫言的“高密东北乡”也是地图上并不存在的名字。这里融合了历史和现代,既有神秘幽远的历史过往,又有光怪陆离的现代生活图景。无论是一望无际的火红高粱地,还是质朴中带有野趣的“猫腔”,抑或这里的酒,这里的泥土,这里生生不息的民众,都将最原始的生命欲望和力量根植在莫言所要表达的浓烈感觉之中。
作家苏童并不善于描绘北方,他的笔致沉溺于富有江南气息的“城北地带”和“枫杨树故乡”。苏童在“城乡二元”的文学地理中虚构了两个坐标,一个代表了城镇,一个遥想着乡土。然而,游走其间的人仿佛永远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油腻的河水、溽热的梅雨,叛逆的少年生活,弥漫出唯美而冷酷的画面感。
汪曾祺的高邮、邓友梅的天津卫、邓刚的大海、史铁生的清平湾、贾平凹的商州,王安忆冷静体察上海,叶兆言不写祖父叶圣陶的苏州而为南京立传,他们书写的地理空间往往带有生活的痕迹,但又不完全复刻现实。历史、传说、真实、虚幻,作家将朦胧缥缈的乡愁,灌注在文学虚构之中,退缩在精心编织的精神家园之中,暂时安顿漂泊不安的热爱幻想的心灵。
地域
是滋养文化底气的园田
地理之于文学不仅仅是书写的内容和守候的乡愁,更是文化的底气。“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周易》中如是说。
鲁迅最后的十年属于上海。离开北京后,《呐喊》《彷徨》中的“鲁镇”便在鲁迅的小说中消失了。相隔两千余里、踊跃着铁的兽脊一样的山峦的“鲁镇”,只存在于阔别二十余年的沉郁心境之中。回到上海,回到江南,本以为“鲁镇”近在咫尺,但偏偏“鲁镇”消失了,代之以“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的上海滩。面对灯红酒绿的上海洋场,鲁迅以杂文为武器,向包裹在光怪陆离之下的黑暗和不公开战,并且冷峻地宣称“一个都不饶恕”“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这个执拗的绍兴小个子骨头坚硬。
老舍半生游历,让他念念不忘的唯有北平(北京)——这座太平的、敦厚的、体面的古城。他热爱和熟悉北平的每一个人,无论拉车的祥子、练枪的沙子龙,还是巡警阁子、唐铁嘴、程疯子。他写济南的时候,充满了“北中国”的距离感,书写北平,一草一木间都浸透着留恋。老舍太爱北平了,容不得它受到半点欺凌。当日军的铁蹄蹂躏北平的百姓,远在南方的老舍凭借与夫人通信中积累的素材,将满腔悲愤书写成厚重的《四世同堂》。老舍的创作就像他自己笔下的“茶馆”,将老北京的沧桑像卷轴一般展览了一遍。老舍对北京的热爱,归根结底,是对命运多舛的近现代中国的喟叹。
歌唱山西的赵树理、植根关中的陈忠实、走出湖南扎根海南的韩少功、书写雪域高原的阿来,以及刚刚获得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的从山东来到海南的诗人江非,地理背后的书写是民族历史文化的喷涌。
2026年的鲁迅文学奖帷幕暂落,类型化的大众文艺或许有些消弭了文学的地域色彩。但全勇先、班宇等作家仍然高扬文学地理的旗帜,坚持地域性书写,再现文字中的那一城灯火。
(作者系三江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