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不厌其烦,一遍遍拍打着我的脚丫。几只海鸥掠过大型货轮,展翅飞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在我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老船长卢家炳身子一扭,双手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渔网甩出去,晶莹透亮的渔网呈扇形抛物线洋洋洒洒地舒展在空中,瞬间把蔚蓝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个小孔,然后轻轻地落在微波荡漾的海面上,沉入海水之中。
下了船,他微笑着朝我走过来。他的裤管高高卷起,赤脚上沾着白白细碎的沙子。
卢家炳是琼海潭门镇上教村一名老船长、南海航道《更路簿》非遗传承人,几年前在拍摄潭门老船长纪录片的时候,我们在当地同仁的介绍下找到了他。
到家后,他从卧室里捧出一个发黄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包了三层的布包。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书本大的薄本。
“这就是《更路簿》!”他介绍。小本儿封面是牛皮纸的,有点卷边。正文的纸页像是发黄的宣纸,薄薄的柔柔的,文字是用毛笔工整书写的海南方言。
怕弄坏小本儿,我不忍翻动。卢家炳解释,这里面是按照季节标注的季风、逆风航线、避台风锚地、危险暗沙等千年南海气象水文的条目。
对于南海的老渔民来说,《更路簿》就像我们今天使用的导航系统,它们是潭门渔民的“海上天书”。卢家炳展示的这本,是从清光绪十年传承至今、由他家六代人接力手写的。
他指着茶几上摆放的《更路簿》和一个巴掌可以握住的圆形枣红色海棠木壳儿罗盘告诉我,“老渔民出海就靠两样东西——罗盘和《更路簿》。依靠着罗盘,渔船才能确定航行的方向;《更路簿》记录着各个岛礁的名称和从潭门港出发经过那些岛礁的路线和里程。行船中如果发现偏离方向,就按照指南针所指的方向来调整,确保基本的航行路线不偏离。”
卢家炳1950年出生,自幼随父出海,跑南海与南洋(新加坡)航线数十年,遇到过断桅、台风、海盗等意外。
卢家炳回忆,20世纪40年代,父亲卢业发跟随船队出海捕鱼。一天晚上,渔船行驶到西沙时,海面上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桅杆被风吹断。当时风太大,船开不了,只能顺着风漂到南沙。渔船在海上漂泊了整整五天,食物和淡水也慢慢耗尽。就在渔民们绝望之时,他们根据《更路簿》的描述,利用罗盘找到了一座岛礁。在岛礁上,大家找到木材做桅杆修船。船修好后继续作业,捕捞海产品。
《更路簿》中的内容,卢家炳按照父亲的嘱咐反复背诵熟记于心。20世纪80年代初,他当上了船长。凭借着祖辈的航海经验和父亲的教诲,他在南海航行40多年从未迷航。
“现在大家出海这两件宝贝还用不?”
“后来有了《航海地图》,《更路簿》就不用了,罗盘也慢慢不用了,但是老祖宗的航海术绝对不能失传。”
退休之后的卢家炳也没有闲下来,在给来自各地的游客,讲述着《更路簿》的故事。
时代的航船不断向前,导航仪器早已取代古旧的罗盘与泛黄的手本,但一代代潭门船长刻进血脉里的胆识、坚守与传承从未褪色。在我看来,以卢家炳为代表的守艺人,如同静静停泊于岸边的木帆船一般,是这片蔚蓝之上,生生不息的海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