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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一声阿侬
林绍徐

  叫一声阿侬,绝不是故作矫情,而是血脉的延续,文化的传承,乡音的呼唤。

  阿侬,吃饭溜……

  阿侬,要好好读书啊………

  阿侬,你在哪里………

  ………

  作为海南人,阿侬二字,时时刻在心间。一声阿侬,一生阿侬。

  不管在哪,一声亲切的阿侬,满满的温柔疼惜感,叫得人心花怒放,叫得人潸然泪下,叫得人牵肠挂肚。

  阿侬,是海南方言,也是海南传承千年的特色词汇。比起上海的“侬”,内涵更为丰富:上海的“侬”是“你”的意思,如“侬好”,是你好的意思。在海南,尤其是在文昌、琼海、万宁一带,“侬”总是挂在嘴边。“阿侬”,是长辈对晚辈的昵称,是宝贝、孩子的意思,体现着长辈对晚辈的宠爱。小孩面见、回应长辈,称“侬”,是我的意思,体现着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同辈间称“侬”,意为礼貌自谦。往往一句“阿侬”,便让彼此成为自己人。

  在海南,当我们从母胎呱呱坠地那一刻,父辈便亲切地叫唤我们“阿侬”,用最好的食物,最周到的呵护,养护我们茁壮成长。当我们学会咿咿呀呀讲话时,父母便开启教书识字,特别是教导我们与长辈交谈时,一定要自称“侬”,不能自称“我”,这样才谦卑有礼。就这样,阿侬便从小烙印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成为挂在嘴上的口头语,伴随着我们一生,融入血脉,融入岁月。

  记得那年,旅居南洋多年的邻居伯公第一次从新加坡回到老家,全村人欢天喜地过来和他相聚。风尘仆仆的他,白发苍苍,乡音还是那么纯正,一边忙着和父老乡亲打招呼,一边急匆匆往老家的方向走去。在家人的陪伴下,他一放下行李,便来到神龛前,目光注视着上方,尔后颤抖着点上一炷香,恭敬地跪拜,“阿爸阿妈,侬回来看你们啦……”只见他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许久不起,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声“侬”让全屋子围观的人们百感交集,为之动容。那景那情,给当时年纪尚小的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乡音是最能触动人心弦的音符。一声阿侬,永远是游子对乡土对父母最真切、最朴素、最纯粹的表白。

  1998年,父母送我去海口乘坐飞机前往武汉读书。人生第一次出远门,既兴奋又有些不舍。一路上,父母再三叮嘱我要读好书,交好友,照顾好身体。年少的我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观,年轻的心早已放飞,只是应付式地点着头迎合父母。走进机场,我忙着和同学交谈着,父母帮我拎着行李,静静地站在一旁。“阿爸、阿妈,你们回去吧,我和同学们进机场了。”我接过母亲手中的行李,便准备往机场里面走去。

  “阿侬,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母亲轻柔地再次叮嘱着我。

  “知道了!”

  飞机起飞了,望着渐离渐远的家乡和父母,内心泛起阵阵酸楚。盼着走出去,但一旦离开,心里又不是滋味,情感就是这么的矛盾。

  面对母亲的叮嘱,怎么不是“侬知啦”的回答呢?我反复问自己。入学都好几天了,每当夜深人静时躺在床铺上,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念起家人,任凭泪水打湿枕巾。我想,父母应该也像我一样,牵挂着远在他乡求学的阿侬。

  只要父母健在,孩子永远是父母的心头肉,阿侬便有了靠山,便有了无忧无虑。

  如今我已成家,儿女绕膝,一句孩童的问话,勾起心中万千感慨。“妈妈,我是阿侬,阿弟也是阿侬吗?”小女儿看来是吃醋了。“你和姐姐、弟弟都是爸爸妈妈的阿侬呀”,爱人认真地回答。

  岁月蹉跎,“阿侬”不老,没有“阿侬”,哪来长幼尊卑,哪有七大姑八大姨,哪里有合家欢聚的美好,有些东西是要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叫一声阿侬,父母希望阿侬一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安居乐业。叫一声阿侬,可不是一种简单的称呼,父母老了,阿侬得接过家里的接力棒,当好顶梁柱。叫一声阿侬,不管到哪里,都记得回家的路,记得父母的恩情,记得家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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