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荣

　　亲情、爱情和友情，通常被称作人世间的三大情感。其中，亲情基于血脉与家庭，是最核心的个体情感，也被反复搬演在电影银幕上。近期，一部讲述亲情的新电影正在院线放映，那就是《燃烧吧！爸爸》。该片由刘潇阳执导，文淇、倪虹洁、喻恩泰主演，曾入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并在第20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上作为闭幕特别放映影片亮相。不同于以往亲情电影中“苦情+催泪”的老套路，这部电影以上海市井小人物的烟火日常为底色，以轻喜剧的方式讲述了亲人离别的故事，让观众在笑中带泪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父亲在家庭中的缺席与“在场”

　　在《燃烧吧！爸爸》中，全片围绕父亲顾卫星离世这一核心事件展开。即将大学毕业的顾立言与精明伶俐的母亲吴开蒂构成了整部电影的主要人物关系。她们在顾卫星离世之后开启了“漫长的告别”：一方面应对复杂烦琐的丧葬事务，另一方面也发现了顾卫星另一面的人生。同时，这对母女也在碰撞中相互理解，有了新的人生启悟与自我成长。

　　家庭是构成社会的最小单元，而这部电影的家庭是由夫妻二人和未婚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顾卫星、吴开蒂与顾立言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在这个典型的中国家庭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顾卫星是温柔沉默、性格宽厚的父亲。吴开蒂的性格泼辣直率、强势且爱唠叨。正值青春叛逆期的顾立言敏感懵懂，习惯与母亲争执。长久以来，这个家庭是在各个家庭成员之间微妙的平衡中运转的。

　　如此生活多年，直到大厦崩塌。父亲的患病离世，让这个稳定的家庭结构开始变化。换言之，父亲的缺席让这个家庭失去了原有的平衡。直到这时，母女两人才猛然发现，顾卫星一直是这个家庭的情绪稳定器和矛盾缓冲器。正是因为他的默默支撑，这个家庭才得以顺畅运转。顾卫星的离世，让母女的矛盾暴露了出来。

　　父亲的缺席，让这个家庭重新感知到了他的“在场”。在每个家庭中，亲情都是彼此之间无言的爱与羁绊，但是这份无处不在的情感也容易变得习焉不察、熟视无睹。在朝夕相处中，家人习惯于某个人的付出，反倒容易忽略他的存在，直到失去时才后知后觉。顾卫星的离去让母女两人重新认识到他的“好”，也明白了他的付出、隐忍与守护。

　　青年导演对电影叙事的新探索

　　“死生亦大矣”，《庄子》如是说。在中国文化中，生与死都是人生最重要的大事，而生死观也一直是最核心的哲学命题。在华语电影中，死亡常常被表现为悲情或煽情的叙事，是生命中巨大的创伤。而电影《燃烧吧！爸爸》反其道而行之，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处理了这个颇为沉重的题材。

　　《燃烧吧！爸爸》是国内少见的丧葬题材轻喜剧。这部电影通过巧妙的叙事设定，围绕父亲死亡的事件，将时间线放置在“其后”和“之前”，以死者缺席而叙事在场的方式丰富了整体的叙事层次。

　　一方面，这部电影聚焦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父亲顾卫星去世之后的故事。父亲的死亡，让原本有隔膜的母女被迫共同处理丧事筹备过程中的琐事和突发状况。同时，父亲生前安排的“治丧委员会”也在此时介入，于是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件接连而至，让丧葬琐事消解了死亡事件的严肃性，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喜剧感。另一方面，这部电影的时间线又是往前追溯的。治丧委员会的成员是父亲顾卫星生前不同阶段的好友，他们带来了各种碎片化的回忆，不断颠覆母女两人对顾卫星的认知。通过来自不同视角的叙述，顾卫星被还原为一个更为立体的形象。

　　不过，在《燃烧吧！爸爸》中最重要的是生活本身，是市井小民的烟火日常。这日常是寓庄于谐和笑中含泪的，它如此细致和具体，冲淡了生离死别的沉重。这部电影虽然以父亲的去世开头，但电影的底色是明亮和幽默的，讲述的是留下来的亲人如何继续和重建自己的生活。在电影的结尾，顾立言在海边和同学们一起完成了毕业的展演，同时也完成了与父亲的最后告别，而吴开蒂也重新开启了自己的生活。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生老病死或爱恨嗔痴，人的一生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难题。告别总是猝不及防的，却是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题。《燃烧吧！爸爸》打破了观众对死亡的刻板印象，以新的叙事角度切入这个课题。这部电影表达了另一种独特的生死观，体现了新一代青年导演对电影叙事的新探索。

　　银幕上父亲形象的谱系

　　多年来，华语电影一直在用镜头讲述各种亲情故事。不过，较之热烈直白的母爱表达，电影中的父爱往往内敛沉默、藏而不露。纵观华语亲情电影的历史脉络，各个时代的电影一直在描摹不同的父亲形象，其中也折射出不同时代人们对家庭关系的想象。

　　20世纪90年代的父爱，大多是隐忍沉重的。那一代人的父亲，往往不善于表达情感，只是默默托举子女的成长。1999年，霍建起导演的《那山那人那狗》上映，该片讲述父亲陪伴初次当邮差的儿子开启一趟送信之旅。在旅途中，儿子慢慢理解了父亲多年辛苦的意义。整部电影的风格清新质朴，表达了父子之间的精神羁绊。

　　在2010年之后，银幕上的父亲不再是完美的父爱符号，而是有自己脾气和个性的普通人。韩寒的《乘风破浪》（2017年）改变了传统的父子叙事模式，让赛车手徐太浪穿越时光回到1998年，遇见了年少莽撞的父亲，才发现父辈的青春也是如此热烈鲜活。电影消解了代际对立，完成了父子的和解。在文艺片《小伟》（2019年）中，一家三口的生活因父亲的病而改变，父亲伟明则作出了一个改变家庭命运的决定。该片在精确的写实镜头中蕴含着静水深流的情感，还原了岭南家庭生活的真实场景。《我和我的父辈》（2021年）讲了四个不同时代的亲情故事，将家国大爱藏在家庭故事里，是微观视角的史诗书写。

　　虽然都是描摹父亲形象，但是这些电影的切入角度各有偏重。不同于前述描写父爱的电影，《燃烧吧！爸爸》虽然以“爸爸”为题，但它讲的是普通沪上家庭的故事，用轻喜剧包裹了死亡与告别的主题，为亲情电影的创作打开了新的思路。

　　（作者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