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
每到一个城市,我就要奔赴报刊亭,买上几份当地的报纸。对于我来说,在一份报纸里,有着一座城市的脉动。
在一份报纸里,新闻版面是宏大叙事,而作为“后厨”的副刊,是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浸润五脏六腑的汤,是一份“妈妈们”做的暖心家常菜。用作家兼副刊编辑闫红的话说,新闻接住的是事件,副刊接住的是人。副刊最核心的价值,是这个时代里大众最便捷的出口,它不筛选身份,几百字就能完成一次表达,给自己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这种便捷本身就是一种民主,它让表达不必等到功成名就。
这些年,我在各地城市的游走中,遇见了《人民日报》的大地副刊、《北京晚报》的五色土副刊、《新民晚报》的夜光杯副刊……在这些沉淀着包浆的报纸副刊里,我的文字得以源源不断地在此栖息。我想念这些城市,也想念这些城市里的报纸,遥想编辑部里的灯火之下,编辑们伏案躬耕的背影,一份报纸在朝霞中诞生的情景。
今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在我的微信页面上,弹出一段话:你这篇写母亲的文章,句句从心窝子里流出,特别喜欢!这段话把我的心烫了一下。发来这段话的,是北方一座城市的报纸副刊编辑,他退休已整整6年了,在他任职的报纸副刊中,我发表了上百篇文章。他偶尔鼓励一下我,有一天,他对我作出声明:你也不要刻意讨好我,我只信文字。那年夏天,他退休了,我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一篇文章《你不屑一顾的副刊,却是我一辈子的操守》,那文章里说,社会越薄情,人际关系越复杂,直抵人心的文字越有意义;时代的节奏越快,副刊的“慢”就越有味道,越有意义,它让人心暖起来,静下来。这个老派风格的副刊编辑,大学毕业后进入报社工作,把职业生涯的全部时光,春蚕吐丝般献给了副刊。他培养起来的不少副刊作者,成长为知名作家,他淡然说起:这些作者见了面,能跟他打一声招呼,或是客气地叫声“老师”,心里就暖暖的,够了。
20多年前,我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小书,书里的文章大多发表在报纸副刊上。有一天,父亲从老街来到我家里,把裹着的报纸摊开,是厚厚的一叠钱。父亲说,我买你100本书。那本书,我自己要负责销售一部分。父亲得知后,买来100本书,与母亲一起,提着一捆一捆的书,蹒跚着脚步,沿街沿巷地送给老街的街坊们。他弓着身子,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儿子写的,有空看看。父亲生前,我给他订了几份报纸,他每天等着邮递员送来报纸,眼神不好的他,躺在老藤椅上,脑袋贴近报纸,做“面膜”一般地阅读,他在副刊版面上费力、急切地寻找我的名字。而今,父亲追随一只仙鹤去了白云之上。我有时远望白云,恍然之间,看见父亲在白云间打开一张报纸,他仍在阅读来自人间大地的消息,来自他这个情感内敛、轻微自闭的儿子在报纸副刊上的倾诉与表达。
在这个可以用AI加持一键秒成滔滔文字的当下,那些文字或许看似有灵魂,但那灵魂是别人的心跳。用传统“手搓”、慢慢从心里流出来的文字,好比通过心脏的搏动,把血液输送至全身血管,这样如十月怀胎降生的骨肉,才是你的血亲,这样的文字才有结结实实的意义。
我的写作年华,大多就是与报纸副刊伴随的岁月。我认识的一些副刊作者,他们也和我一样,只是通过文字表达着人生悲喜,望一眼世间万物,生长又凋谢,在烟火腾腾、油腻粗糙的生活中,寻觅一方让心灵宁静澄澈的角落;他们和我一样,在内心深处感谢报纸副刊开辟的文字阵地,让我们在那里播种、收获;他们和我一样,或许一辈子成不了大作家大气候,在来来去去、迅速化为纸浆的新闻纸上昙花一现。但我已感到很欣慰了,像一辈子在农历24节气里不断种地为生的老农一样,我们有一方副刊田园在坚守。
在繁花盛开的报纸副刊版面上,我寻找到文字的新方向,那就是在时代的浩大气流中,融入个体的、个人的呼吸,这样的文字才是有根的,有土壤的。我喜欢作家谢有顺对写作者的寄语,他说一个写作者要有自己的人格力量,文字的力量来自人本身的精神力量,要足够健壮,足够明亮,不然写出的文字就是雕虫小技而已。
而今,有一些报纸的副刊在萎缩,但还有一部分坚守副刊阵地的报纸,它们将伴随我今后的写作岁月,我与它们之间,像忠厚的老朋友一样诚恳相处,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推敲人际关系,不必费力讨好揣摩心事,只管写从心里流出来的文字,而后放心地托付于它们,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