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红雨

　　今天去邮局办事，在美国，这小小的邮局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前面有一个东亚裔女子带着一个俊秀的小男孩，他嘴里含着棒棒糖，手中拿着个小包裹，眼睛滴溜溜四处打量，和我的目光相遇，他露出腼腆乖巧的笑容。不知他手中的小包裹寄往何方，是否带着一份稚嫩的心意？

　　至少有一两年没来过邮局了，我打量架子上出售的卡片，有生日卡、纪念日卡、毕业卡，致谢卡……友情鼓励，传递思念，祝愿康复，表达悼念……人世间，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这些都是永恒的主题。

　　邮局里人进人出，不乏脚步匆匆者，电子屏上也打出指示——着急寄送包裹者可以采用自动机器服务。我不着急，可以慢悠悠地排队，也算是一种奢侈。

　　走出邮局，秋阳普照，身心和煦。“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古人这话说得极好。我搜索过“闲”字在古汉语中的运用，“闲”难道不好吗？人闲桂花落，难道不是好意境？事实上，在这七言古诗的语境里，“闲事”大约指日常的烦扰和挂碍？仁者见仁。这“闲事”大概也是现实中难免的，能做的，只是不那么挂心头罢了。

　　虽然说好的心态便是人间好时节，但秋天总是很让人眷恋的，气温适宜，天高地阔，物候生动而丰饶。

　　从邮局驱车回家，拐进附近的林子。这是一片归于森林保护区的橡树林，保持了至少一百多年前的原样，每次走向林子，都像进入一座绿色的殿堂，一株株遒劲茂盛的橡树像一个个宽厚睿智的长者，在时间的长河里安然自处。

　　作为一个生长于热带海岛的孩子，我对于橡树的敬仰，最早来自诗歌里的吟诵，舒婷的《致橡树》曾拨动我年少时的心弦。如今得以安居于一片橡树林边，我时时心存感恩。一年四季，我行走于这橡树林间，莫名的心烦、隐隐的期盼、偶尔的忧惧……那些起伏的情绪，散落在葳蕤伟岸的橡树影中。橡树会洞悉会懂得会包容吗？风掠过高高的橡树梢，筛下阳光和清爽，像话语，像安抚。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加拿大女诗人安妮·卡森有诗云：爱神撼动了我的心神，犹如山风掠过橡树林。

　　在安妮·卡森所敬仰的女诗人埃米莉·狄金森的故居中，也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橡树，是狄金森的祖父亲手栽种的，他同时也是这座宅邸的建造者。1938年，一场飓风席卷新英格兰地区，摧毁了狄金森家园中生长的大部分树木，但这棵橡树却幸存了下来——它宛如一位伟岸的卫士，守护着狄金森一生一世的故居和家园，珍藏着诗人的生命和创作轨迹：她生前常在树下漫步，在旁边的花园劳作，透过二楼西南角卧室的窗户，远眺这棵橡树以及四季流转的庭院风景。

　　不久前，我曾前往美国马萨诸塞州拜访狄金森的故园，当我在那棵橡树臂膀般张开的绿荫下徘徊时，仿佛能听到女诗人的吟哦：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虽然它从未给我片言

　　大自然朴素的消息

　　以温柔的恢宏告知

　　说回眼下的时节，这橡树林里的树冠依然青翠，只是橡树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让松鼠们忙得不亦乐乎，啃着嘴里的看着地上的。当秋再深一些，橡树叶子会变成锈红色，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像燃烧的火炬高举于宽广天地间……这时，我在林中行走的脚步，会不自觉地迈得大一些，生怕在这恢宏里被烧成灰烬，和秋天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