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宇聪 庄祝胜 庄祝霞
从万宁乡间少年,到南洋橡胶工人;从莫斯科军校学子,到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指挥员;从受党中央重托渡海回琼,在海岛密林点燃抗日烽火,到奔赴桂滇黔边区开辟敌后根据地,开国中将庄田,是为数不多走完长征、又重返琼崖领导武装斗争的海南籍将领。他怀揣华侨赤子的一腔热血,辗转南北战场,在琼崖艰苦卓绝的孤岛斗争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光辉印记。
远渡南洋 淬火成钢
庄田,原名庄振凤,1906年11月19日出生于万宁市龙滚镇一户贫苦农家。他是家中独子,年少时常跟着姐姐放牛、砍柴、割草,山野劳作让他磨砺出坚毅不屈、吃苦耐劳的品格。8岁入乡村学堂,读书勤勉,成绩名列前茅,无奈家境贫寒,高小尚未读完便被迫辍学。少年时期的苦难,让他早早体会到底层百姓的艰辛,也在心底埋下追寻光明、反抗不公的种子。
为谋求生计,17岁的庄田告别故土,漂洋过海前往新加坡。彼时南洋多国是英属殖民地,无数华工遭受残酷压榨。经同乡引荐,他进入英国人开办的橡胶厂割胶,车间毫无安全防护,工伤事故频发。目睹了资本家与工头肆意盘剥劳工,庄田为受欺工友挺身而出,反被工厂开除。之后,他登上荷兰资本的远洋货轮当锅炉工,锅炉舱常年40多摄氏度高温,每日超负荷劳作,动辄遭受打骂,他曾数次中暑昏倒在岗位上。残酷的现实,让年轻的庄田苦苦思索世道不公的根源。
在这艘货轮上,他遇见了人生的引路人:货轮党支部书记黄宜敦。劳作间隙,黄宜敦向他讲述十月革命,传播革命思想,引导他树立远大理想。庄田悄悄研读革命书刊,在党组织近一年的考察培养下,1926年3月,他在一处隐秘地点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一年后,庄田被派担任“丰平”号轮党支部书记,牵头组建海员工人俱乐部,向工友宣讲革命道理。1928年、1929年五一劳动节,他两次担任海员罢工总指挥,带领工友反抗压榨,两次斗争均取得胜利,迫使资方答应工人诉求。昔日的底层锅炉工,在南洋工人运动的淬炼下,成长为立场坚定、善于组织动员的工人运动骨干。
赴苏深造 长征锤炼
庄田在工人运动中展现出的胆识与组织能力,得到了党组织的重视。1930年10月,他被选派到莫斯科步兵学校系统学习军事。接到命令后,庄田即刻动身,经香港奔赴苏联求学。在校期间,他刻苦钻研战术指挥、军队政治工作等课程,打下扎实的军事理论根基。
1931年学成归国,周恩来在上海接见他,嘱托他前往中央苏区,为红军培养军事骨干。抵达瑞金后,庄田历任红军学校教官、团政治委员,先后参加第四、第五次反“围剿”作战。1934年10月长征开始,庄田跟随中央红军长征,他所在的军团承担全军后卫断后的重任,湘江战役炮火连天,庄田带领部队顽强阻击追兵,掩护主力突围。一、四方面军懋功会师后,他随部队转入红四方面军序列,在复杂环境下坚守原则,坚决反对分裂。茫茫草地沼泽遍布、缺衣少食,庄田三过草地,历尽饥寒风雪考验。翻越夹金山时,身负伤病的庄田力竭难支,不愿拖累队伍,主动提出留下,军长断然拒绝:“庄田会带兵打仗,绝对不能留下!”长征路上,庄田既是善于动员的政工干部,又是能领兵杀敌的指挥员。长征胜利后,他到延安抗大任教,历任抗大三分校大队长、教育长,为抗日前线源源不断输送军政骨干。
奉命渡琼 烽火铸魂
1940年,琼崖抗战陷入困境,琼崖特委与中央电讯时断时续,孤军苦守。党中央决定选派具有长征实战经验、熟悉海南情况的庄田回琼,协助冯白驹领导抗日斗争。
1940年9月,庄田带着两部电台、军械技术人员和一批军事干部,秘密渡过琼州海峡,抵达美合抗日根据地,不久出任琼崖抗日独立总队副总队长。新电台架设完成,打通了琼崖特委直达延安的电讯通道。当时琼崖抗日队伍武器装备极差,枪械维修无门,弹药奇缺。庄田带领随行军械人才,在密林建起简易兵工厂,土法复装子弹、试制地雷和手榴弹,提升部队自主保障、持续作战能力。
日伪军持续发动“蚕食”“扫荡”,庄田提议采用内外线结合的游击战法,化整为零袭扰敌人。1942年日军大规模“扫荡”,庄田指挥上百支游击小分队在文昌、琼山伏击,先后作战110余次,拔除20多处日伪据点。他组织创办琼崖抗日军政学校,培养大批基层指挥员。
抗战胜利后,面对国民党46军的一次次进攻,琼崖军民有理有节反击。在1945年的一次反击作战中,一颗流弹贯穿他腹部,伤情危重。危急时刻,他取出身上的银元压住伤口止血,捆上布条强忍剧痛指挥作战,直至援军赶到。这块银元,也成为海岛浴血奋战的珍贵见证。
1946年初,琼崖独立纵队面临北撤烟台的艰难抉择。庄田与冯白驹研判敌情,认定强行渡海极易遭到围歼。而此时琼崖与中央通讯长期不畅,无法直接汇报。庄田奉命赴香港,准备再到广州与国民党谈判,因国民党不承认琼崖人民武装的合法性,谈判未能按计划进行,庄田转赴南京向周恩来汇报琼崖实情。后因返程路线被特务封锁,归琼无望,上级命令他开辟粤桂边革命根据地。
桂滇黔边 逐鹿南疆
1947年春,庄田抵达粤桂边区。当地游击力量分散、各自为战,难以协同作战。他没有急于开战,首先做的是理顺组织,统一编制、制定密码、统筹后勤,把零散的游击队凝聚成整体。短短三个月,粤桂边区游击武装初具规模,队伍发展至近四千人。同年秋天,云南人民讨蒋自救军遭重兵围剿,庄田带队远赴越北密林与之会师,组建前委并担任书记、司令员。
1948年,庄田率部挺进滇东南,接连打赢拉沟塘、兔董、芹菜塘三场硬仗,三战三捷,在边区站稳脚跟。1949年1月,桂滇黔边纵队成立,庄田任司令员,当月率主力渡过南盘江,解放罗平,将其打造为边区革命中心。同年7月,边区党组织整合,武装统一整编为滇桂黔边纵队,庄田任司令员。此时边纵主力3万余人,连同地方游击队合计10万之众。从1947年至1949年底,他率领部队转战滇桂黔147个县境,建起12块连片根据地,钳制近15万国民党军队,歼敌6.1万余人,解放91座县城。
渡江战役胜利后,庄田指挥边纵配合人民解放军作战,承担侦察、牵制、断敌退路任务。1950年1月,他带领部队配合主力发起滇南战役,为云南解放奠定基础。云南解放后,庄田任云南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在陈赓领导下开展清匪反霸、支援进藏工作。之后他重返军校育人,1957年调任海南军区司令员,1961年升任广州军区副司令员,1964年转业地方,出任广东省副省长。1955年,庄田被授予中将军衔,荣获二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离休后,他写下《琼岛烽烟》《逐鹿南疆》两部回忆录,留存大量一手史料,1988年获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1992年4月25日,庄田在广州逝世,享年86岁。
翻开开国将帅名录,庄田并不像一线猛将那般家喻户晓。他不是一战成名的先锋,而是擅长搭建斗争体系的“建设者”:从南洋锅炉舱走上革命道路,衔命归琼夯实孤岛武装根基;形势突变,又奔赴西南,把分散的游击力量锻造成纵横三省的边纵主力。他善于建组织、立制度、通联络、育官兵,总能在绝境中筑牢长期斗争的根基。
(本文作者:陈宇聪,中共海南省委党史研究室科研宣教处处长;庄祝胜,庄田之子;庄祝霞,庄田之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