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木心先生被大众所熟知,或许是从2015年这首春晚曲目开始,先生的诗作《从前慢》被青年音乐家刘胡轶谱成曲,传唱一时,诗句更是成为网络上耳熟能详的金句,口口相传,广为人知。
1927年2月14日,木心出生于浙江乌镇。今年恰逢木心先生诞辰90周年,先生身后,遗留绘画作品六百余件,文学手稿数千份,部分陈列于木心美术馆。不久前,海南日报记者慕名来到乌镇,在木心美术馆读到先生毕生的心血与美学遗产。
被“谋杀”的音乐家
美术馆由华人建筑家贝聿铭的弟子、美国OLI建筑设计事务所冈本与林兵设计,内部景观由法国博物馆景观设计专家法比恩设计。美术馆坐北朝南,以修长的、高度现代的极简造型,跨越乌镇元宝湖水面,与水中倒影相伴随,成为乌镇西栅一道宁静而清俊的风景线。临终卧床期间,老人在谵妄中看了美术馆设计方案,喃喃地说:“风啊、水啊、一顶桥。”
现在,美术馆临水而立,回应了这位诗人高度概括的话语。此时的乌镇仍有几分寒意,一踏入美术馆,顿时暖和起来。一楼设有衣帽间,可寄存衣物。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最适合游江南,如今脱掉厚重的棉衣,仿佛春天提前到来,只觉身轻如燕,倘佯于美术馆中。
“一个盒子接着一个盒子,每个盒子放着不同的莫扎特音乐。”老人临终前曾告诉陈丹青,他死后,这座美术馆要循环播放贝多芬与肖邦的音乐,让读者可以一边听音乐,一边逛美术馆。同为画家,陈丹青认为木心老了,净说孩子话,没有美术馆会放音乐。后来,陈丹青在木心的葬礼上放了贝多芬135号四重奏第三乐章。
“音乐是我的命,贝多芬是我的神,萧邦是我的心……”这是木心老来回忆往事的诗句。虽然未能在游馆时听到音乐,但却能在室内设计与室外环境交相映衬下,体会到一景一物的律动感。馆内有许多落地窗,窗外或可望见不远处的乌镇园林,或可看到乌镇歌剧院,或是发着嫩芽的绿色植物,在窗与景的光影变幻中,有种“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的体验。
“我是一个人身上存在了三个人,一个是音乐家,一个是作家,还有一个是画家,后来画家和作家合谋把这个音乐家杀了。”木心曾这样自我评述。对他来说,音乐是最美的,是他做的一个梦;对游客来说,透着这个美术馆,老人将最美的梦境还给每一个人。
50幅小画献给50岁的自己
木心美术馆是一间间盒子,盛放着不同面相的木心。其中有一间是视听室,屋子里很黑,循环放着木心的画作,像是电影院在放默片。坐在那儿盯着大屏幕看画,有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与庄重感,这间有些冷清、寂静的屋子里,那些画既熟悉又陌生,既像中国画,又像西洋画,它是抽象的水墨,明明像是写意的水墨山水,却又看着不像,像是给人种了一颗疑问的种子。
离开这间小屋,继续去逛美术馆。记不起是哪个展厅,居然看到一幅幅极小的画作,这些画还没有手掌宽,却画得丰富且细致。那颗怀疑的种子,在此刻生长出惊叹的大树,那么小的篇幅,他是如何作画的?
以前听书法鉴赏老师讲过,中国书法的精妙就在于很小的字却经得起无限放大,越是放大,越能看出线条起承转合的丰富变化。木心能在巴掌大的天地,描绘出波澜壮阔的山水,想到此,不禁对先生肃然起敬。
看了纪录片《木心物语》,才知道这50幅小画是用“转印法”所作,是先生献给50岁的自己的礼物。当年木心作完画,请画友一起鉴赏,座中无一人说话,木心颓然而归,找了一家小酒馆,把自己喝醉了。“我们不是不欣赏,只是说不出好在哪里。”画家陈巨源事后回忆道。
几年后,木心凭着这些画,获得了去美国的签证。到了美国,木心遇到了陈丹青。许多读者都是从陈丹青处得知了木心。在美国时,陈丹青和木心都是艺术学术联盟的在册学生,是画家陈逸飞介绍大家去那里的,木心是里面岁数最大的。
陈丹青看到木心的画非常惊讶,“一部分是纸本的,明显是学林风眠。”在木心美术馆里,不仅可以看到他的记忆与源起,所有陈列是他的绘画首次在国内展示。
陈丹青特地从上海中国画院借来林风眠的十件真迹,与木心作品四件共同展示,回顾六十年前这对师生的交谊。陈丹青曾说,这批转印小画,迷你型风景,几乎失了尺寸,但图像记忆完全是宋代的、元代的,同时试图变成一种现代的个人款式。
“你这是受达芬奇的影响啊。”陈丹青说出这句话时,他们正走在马路上,木心居然就在路当中停下来,旁边车来车往,非常危险,他吃惊于陈丹青居然看了出来。“我指的是《蒙娜丽莎》背景的山水,那种精微与广大。”陈丹青解释道。
也许,诚如木心自己所言,东方对自己是一半,西方是另一半,合起来就是他的艺术。
最后一堂文学课
木心美术馆还有一间阶梯阅览室,一面墙的大书柜,里面装满了书,有木心的作品,有《文学回忆录》提到的作家们的作品。每节台阶放有垫子,脱鞋而入,席地而坐,便可在向阳的落地窗前开始一段“悦读之旅”。
五柳先生曾说,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在木心美术馆逛了几个小时,不知暮色将近,丝毫感觉不到疲惫与困倦。听说乌镇的孩子可免费游览,甚是羡慕他们有如此一个好去处。
木心美术馆不仅仅是个美术馆,还像是个博物馆、陈列馆,存放的都是有温度的纪念品。第一次听说木心,是在作家梁文道的电视节目《开卷八分钟》上,梁文道介绍木心文字特点时,先引用陈丹青的话“他似乎是在没有中断的传统底下出来的人”,然后解释说,“木心继承了古典,继承了西化影响下的东西,继承了‘五四’的东西。”
“本集十篇,皆为悼文。我曾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这是梁文道念过的《同情中断录》一书的题词。当时甚为触动,可是由于对大热的事物,都刻意保留着一份冷静,一直迟迟未读木心。大概源于此,此次行走木心美术馆,倒生出一见钟情的惊艳与熟悉。
照片上的木心,戴着礼帽,拿着拐杖,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风衣样式的大衣,看起来很有腔调,像是从欧洲电影中走出来的绅士。在美术馆的序厅里,除了展示着木心的照片、遗物、手稿,墙转角还放着沙发,像是客厅,不禁让人联想当年先生是不是就是在这样的客厅里教授文学课。
看完旁边LED播放台上的三组木心影像,又发现另一个木心,为人师的木心。其中有一组影像资料记录了木心授课时的情形,木心看着比印象中年轻很多,穿着一件毛衣,比划着自己变成雕塑会怎么样,先生言语幽默,学生笑成一团。让人不禁惊讶,原来木心是这样的老师。
1989年1月15日至1994年1月9日,木心在纽约为一小群中国艺术家开讲世界文学史,为期五年。后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根据陈丹青当年听课的五本笔记,整理成书,取木心先生生前的定名《文学回忆录》。
这件往事,被木心称作“文学远征”。据陈丹青在《文学回忆录》后记中记载,大约有十余位听讲者,每位听课人轮流提供自家客厅,听木心神聊。到了最后一课,木心谈了三个主题:“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
他也说,这场讲课,是他的“文学回忆录”,是一部“荒诞小说”。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五年,国内开始出版他的著作,木心的读者一下多了起来,很多人跑到乌镇,想去见见他,不断有读者徘徊在他的故居“晚晴小筑”,在门口绕来绕去,就是不敢敲门。
“不能见到张爱玲,见到胡兰成也是好的。”当年朱天文、朱天心在台湾见到胡兰成甚是欣喜。也许,对于如今的读者来说,不能再见先生,能去木心美术馆看看,终归也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