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云
阿紫是西安人,从前在陕西省碑林博物馆工作,到海南二十余年,徒步走遍海南岛大大小小的村落,像一部行走的历史民俗百科全书。
有一次阿紫请喝粥,定在新海府粥城。橙子比阿紫早到一步,我们坐在海鲜粥府里聊天,她得知我过去十年的宅居生活,不由莞尔。她说,过去十年,她与阿紫到处旅行,用脚丈量过千山万水。
彼时她身着民族风情的服饰,轻声跟我说起旅行种种。我心下茫然,那便是我年轻时梦寐以求的生活。但是从何时起,我竟完全妥协于现实的一地鸡毛。席间我们从昆仑山龙的传说聊到终南山的核桃树和瓜果,仍然意犹未尽。
熟悉以后,我跟着阿紫也走了很多村落。有一次跟她一起去博养村,路过一大片一望无垠的湿地,看见春天里分层设色的绿,水田漠漠之间,有青牛在田间呢喃,白的紫的水葫芦点缀其间,以倾城之势连向水天相接处。
阿紫欢欣雀跃地走在池塘边的小路上,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一边虔诚地去冼夫人庙里祈福。以百花的名字命名的春天,如此芳草鲜美,惹人流连忘返。
在道教南宗五祖之一白玉蟾纪念馆前,有一棵木棉树。纪念馆因陋就简,全赖村人修缮。木棉树也得以常年香火缭绕,竟好似也得了一股天地灵气,站在树下仰望,有枝干如一只翩跹的仙鹤,意欲振翅高飞,枝干上长满寄生植物,犹如羽衣。
一阵风吹来,木棉花簌簌落下,掉落在纪念馆门前的路上。这样钟灵毓秀育化真人的地方,却是日长篱落无人过。我忍不住跟阿紫感慨:“真的是大道至简呢!”阿紫笑而不语,捡了几朵新鲜木棉花,准备回家泡水喝。她是一个很好的旅行伴侣,博学多才,又善于倾听。
夜晚路过施茶村,听丘濬在村中修建凉亭施茶的故事,走在美富村的家风家训馆里,看儒家文化以这样古老而纯粹的方式保存下来。他们勤俭治家,欢乐祥和,有纯朴的信仰,保留着农耕时代最后的诗意和美好。
蓬头稚子在庭院前,月光下跳皮筋。农舍院落里,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派田园牧歌的祥和之气。火山岩修砌而成的院墙上,粗陶罐子里种了花。老者踽踽独行,孩童一派天真。
我跟阿紫说:“怎么感觉时空穿梭了一样?完全像是走在明清时代的村落里。你看院墙上的陶罐都这么美。”
阿紫淡定地说:“听说有一群艺术家就住在施茶村,给他们做村落美化设计呢!”
当时因为住得近,我们也经常往来。自从阿紫参观过我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以后,就一直想带我去观澜湖佛哥家看兰花。圣诞节那天,她说佛哥煮了一锅茶叶蛋,邀我去作客。
佛哥家在一处风景优美的村子里,一路上,阿紫不停地给我介绍:“你看那个娘娘庙,庙里有一口古井,佛哥家喝的水都是从娘娘庙的古井里打的。”
到得一处开满三角梅的庭院门口,几只中华田园犬围将过来,阿紫说,这里便是了。入得园中,但见芳草鲜美,铜钱草郁郁葱葱,石斛兰长在树上的样子像极了它原本的姿态。又有草木果蔬,奇石根雕无数,全都是我喜欢的样子。女儿在庭院里欢呼雀跃地四处追黄蝶,花草在风中犹自烂漫,真是令人惊喜。
新出锅的茶叶蛋芬芳四溢,孩子们战斗力强,一下消灭了好几个。有一只棕黑色毛发的田园犬安逸地趴在木楼梯上晒太阳。阿紫说这是佛哥捡回来的残疾狗,佛哥还特地给它做了个狗狗坐的轮椅。
熟透了的新鲜柠檬、杨桃还有朝天椒,各自生长。我们喝茶时佛哥就去他的工作室开始做木工了,他允诺别人的家具就出自那间堆满古老船木的工坊。
阿紫坐在院子里,手机里循环播放着西安民谣《你好,我的西安》:“几轮轮明月照着几重重山/愿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这里的面宽碗也很圆/却拴得住游子身上的挂念………”听闻长安落雪,她的思乡之情溢于言表。
回西安之前,阿紫跟我说:“秦岭七十二道峪口皆有道观,亦有农家乐。这个时节回去避暑,农家乐一日三餐包住宿,每天不过五十块,可尽享西安美食。”这让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深秋时节,阿紫在西安,提起古观音禅寺里的银杏叶子黄了,当年李世民亲手栽种的银杏穿越千年时光,绚烂夺目如同炼金术士洒下一地碎金。阿紫约我去禅寺当义工,去看我心心念念的终南秋景。可我还要奔波于天涯尽头,无有闲暇。
后来她从西安回来时,从包里掏出一件宝贝来,要送给我。众人问:“可是瓦当?”
我问:“你把秦砖汉瓦给我带回来了?”
阿紫说:“终南山上洗心茅篷重修大殿,弄成像悬空寺那种规模,就把之前旧的物件都拆了,放在马路牙子上。我觉得太可惜了,就捡了一块送你。这个图案叫椒图,古朴典雅,你可以放在几案上镇宅。”
阿紫又送我几包香喷喷的花椒,跟我说起西安城里种种趣事,一时百感交集。这些年她回西安,给我送过很多礼物,比如几枚风干的银杏叶、一方长安知名人士雕的印章,甚至一张朱雀拓片、一本书,每件礼物都足以体现她的用心,也无不让我对西安心驰神往。感激生命中能遇到这样亦师亦友的阿紫,让我静寂无声的海岛生活充满欢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