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琳

　　美舍河自羊山玉龙泉发源，蜿蜒十余里，北上至迈瀛村段，水势渐缓，积为苍屹湖。湖心浮一小岛，是为小瀛洲。虽方寸之地，却暗藏“直迈瀛洲”的村名玄机，恰似先民临水筑村、逐水而居的愿景。洲畔有“石室仙踪”摩崖石刻隐于丛林与苍苔，如一部无声史册，镌刻百年村史文脉。迈瀛村立村七百余载，李、陈、王、苏四姓世代聚居。昔时村东、村西各立石门，匾额分刻“正迈瀛洲”“青云得路”与“直通蓬岛”“高步云衢”。门前石桥古称“走马桥”，因官员策马经此赴苍屹湖观景而得名。

　　旧时村民生计多系于美舍河：雨季引水溉田，旱时掘井保墒；炎夏采莲挖藕，凉夜泛舟捕鱼；台风季修堤固岸，晴日里晾网晒帆——这热带岛屿之上，并无四季分明的农耕节律，有的是岛民应天顺时的生存智慧。

　　明代进士李珊可算是迈瀛村走出的最知名人物了。至今府城还有座“绣衣坊”。不少路人都以为，绣衣坊内的这条街，应是补补衣服、改改裤脚的手艺巷子。然“绣衣”可不是什么针线活，而是李珊曾担任的“监察御史”这一官职的别称。绣衣坊承载的亦非裁缝铺的烟火气，而是代表着琼州士人“青云得路”的希冀与梦想。

　　李珊生于明宣德三年（1428年），成化二年（1466年）登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成化八年（1472年）奉旨出使占城（今越南），成为琼籍官员出使南洋第一人。李珊从迈瀛村走向朝堂，又回到迈瀛村归隐水乡。晚年的李珊于美舍河畔筑“绣隐庄”，并以此为题吟诗表露心迹：“茅檐烟火数家村，且乐天年付子孙。卧看白云生远岫，任教芳草长闲门。清阴石上寒侵枕，流水台前月满樽。忽喜故人书信到，高风谓我有谁论。”诗中道尽水村闲适之趣，更以“卧看白云”“流水台前”之句，将自然景观化为心灵栖所。李珊墓今存邻近的薛村，碑文详述其肃政除弊、博爱民众之德，虽隐于市井楼宇间，犹见一代名臣与故土的血脉深联。

　　以文心雕琢迈瀛山水的，当首推明代贤达郑廷鹄。这位嘉靖十七年（1538年）会试第三名的进士，曾官至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却以侍母为由辞官归琼，于石湖之畔创石湖书院，著书讲学，与经史为伴。他不仅是海瑞的启蒙老师兼姑丈，更以纂修之笔整理丘濬遗作，合《琼台吟稿》《琼台类稿》为《琼台会稿》，承续琼州文脉。晚年的郑廷鹄潜心著述《石湖集》《武学经传》等，为后世研究琼州人文地理留下了宝贵财富。

　　郑廷鹄酷爱以诗词捕捉琼州灵韵，擅将地理风貌转化为文化符号，其笔下的山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买盈村》一诗中，他吟道：“洋洋一掬水，纡石自为堤。洞识盈虚理，高山是指迷。”渺渺湖水似一捧可掬，蜿蜒石岸天然成堤。以“一掬水”写尽湖光潋滟，以“纡石堤”暗喻自然天成之理。后句更将诗意升华为哲思，道出水流盈虚与人生起伏的相通之道，唯有“高山”默然指引迷津。

　　《苍屹山》一诗将迈瀛山水赋形传神，其笔触精微，意境超然：“玉龙出盘谷，翘首对新城。水带环桥绿，风铃触石鸣。回翔本无意，屈曲尚多情。鸟迹留仙谶，谁人识姓名？”青山如玉龙盘踞，绿水似罗带环绕，风过铃动，石上清响，构成一幅声景交融的山水画卷。“回翔本无意，屈曲尚多情”则以拟人笔法道出山峦对乡土的无言眷守，意蕴深长。今日苍屹山石壁上仍留有“陈石生、李石生、余石保”等众多含有“石”字的钤章式人名题刻。这绝非我们常见的“到此一游”式涂鸦。清人李调元在《南越笔记》中捕捉并解读这一现象：“郡人产子者，多镌名石上，以朱涂之，谓可得长命云。”郑诗中末句“鸟迹留仙谶，谁人识姓名？”恰呼应了这一信俗：父母为祈求新生儿如磐石般坚韧长命，特将其名镌刻于这被视为仙踪灵境的石壁之上，并以朱砂点缀，将一份朴素而深沉的生命期盼托付于山川灵石的恒久之中。

　　至若《仙人峒》一诗，则更显玄妙：“仙人乘鹤去，空峒独岿然。法草山山绿，题痕日日鲜。两岩门未掩，七里事何玄。欲问希夷子，枫林隔紫烟。”岩门洞开，隐喻仙人峒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信仰与想象的开放入口。“七里事何玄”的诘问，呼应了洞内石板上的题刻：远七里，近七里，不远不近在七里。美兰区美帖村也有一则民间谶语，“一箭长，一箭深，三锅金，四锅银”。当地传为寻宝秘语。只是这七里之谜与一箭之宝的天机，至今无人勘破，仍待有缘人来解。

　　郑廷鹄的这三咏，分别描绘出水之灵动、山之雄浑、洞之幽玄。这三幅丹青妙笔，共同勾勒出迈瀛村这幅“人间瀛洲”的诗意长卷。三者又与摩崖石刻、地方信俗、民间谶语组成一套完整的象征系统：水为血脉，润泽生计与文思；山为屏障，界定物理与精神边界；洞为灵枢，收藏集体祈愿与神秘想象。村则为枢纽，融合自然与人文。郑廷鹄以文人视角锚定了迈瀛村流域的山水伦理，使自然地理升华为浸润着乡愁与哲思的“精神原乡”。

　　迈瀛村不仅得美舍河滋养稼穑，更孕育独特民俗。端午“洗龙水”为村中盛事，村民携艾草、百日红等香草至河畔，以水浸泡成“龙水”，沐身祛毒；孩童眉心点雄黄，腕系五彩丝，以求辟邪安康。河岸古木棉被奉为“保平安树”，农历六月村民抬神像、供糯米饭，诵咒贴符，祈愿岁岁平安。

　　苍屹湖的传说同样充满奇幻：相传古时两条巨龙于此嬉戏，一东一西蜿蜒七里，龙头相会于仙人峒，翻腾间形成湖泊，湖心小岛“莲花墩”（小瀛洲）乃龙珠所化，被喻为“奇甸中的奇甸”。然河流命运如人生起伏，世纪之交以来，美舍河饱受污染淤塞之苦。2016年，海口以生态修复为纲，启动美舍河治理：退塘还湿，破硬质堤岸为生态缓坡；重建梯田湿地，引清流层级净化；广植本土草木，恢复河流呼吸。短短数年，污浊涤荡，河清晏如，鱼影又现浅底，白鹭重栖沙洲。如今的凤翔湿地环抱苍屹湖，亲水栈道蜿蜒如带，串联梯田水韵与自然岸线。昔日的“小瀛洲”在生态智慧中苏醒。

　　河与人之关系，本非单纯索取，更应共生共荣。村民曾引水灌溉、筑堤防洪，今人则在清波之中领悟生态智慧，于湿地公园觅得身心栖居。石室仙踪摩崖犹在，其意已新——昔时寻仙问道的缥缈遐想，已化为生态修复的生动注脚。美舍河之变迁，恰印证了湿地公园内静立的金石良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美舍河依旧潺潺，小瀛洲绿意未减。迈瀛村门楼楹联“迈宇千家兴大业，瀛洲万户展宏图”，早已从农耕愿景化为现实图景——河灯随波远去，新楼依水而立。河为镜，鉴古今功过；洲作筏，渡尘世悲欢。河教人顺时而动、刚柔相济，洲示人心有所栖、虽小亦安。

　　48年前，歌神许冠杰在《何处觅蓬莱》中唱出“遍历人间世外，费尽劳力钱财”，恰似李珊与郑廷鹄半生漂泊的写照——他们曾向外撑篙，在宦海沉浮，追寻那传说中的仙山瀛洲，却在遍历世相、耗尽心力后，发现答案始终深植于原乡的晨雾与炊烟。“不必盼蓬莱，已是埋藏心内”，揭示了所有探寻的终点——那处精神的瀛洲，不在他方，而在苍屹山石壁父母的祈愿刻痕里，在美舍河畔的习习晚风与学馆书院中的琅琅书声与文脉传承里，在“茅檐烟火数家村，且乐天年付子孙”的日常温情里。当生命的追寻从“向外撑篙”转为“向内扎根”，我们便会在家山的晨雾、河畔的谈笑间发现：

　　此心安处，即是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