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壮宁

　　岁暮年开，时序更新。今年是个暖冬，冬月里的日头，竟晒得人脊背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透明的、懒洋洋的光尘，嗅起来是干爽的、阳光烘透了的味道；咸涩的海风从远处的海口老港口拂过来，也失却了往日的凛冽，倒像是谁家晒了又晾、洗得酥软的棉质布衣，软趴趴地贴在身上。公园与路旁，草还是倔强的绿，几丛不合时宜的花，也懵懵懂懂地红着。这南国的冬日，总像是贪玩迟归的孩子，还赖在秋天的门槛上，不肯走进那萧索里去。自然如此，人事似乎也跟着任性起来。市井间的人潮，比往年这时候稠密了许多，嘈嘈切切地流动着，脸上映着一种久违的、热蓬蓬的光。

　　我们这伙人，便是这喧嚷里的一阵暖和、快活的风。四十多年前，在海师那满是椰树、大叶榕与蝉声的校园里，我们便这样凑在一处了。那时节，说话是要嚷的，笑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忧愁烦恼像夏日的雷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几十年的人海浮沉，相爱相杀，嬉笑怒骂，竟也未曾走散。如今，都成了别人眼中的“老哥老姐”，电话里的声音，总要调高几分才听得真切；相约见面，也要将“眼镜”“药片”叮咛再三。可心里头那一簇火苗，却仿佛被岁月这层温暾的灰烬捂着，烧得更其内敛，也更其固执了。外头世界这一番热闹，我们怎能不凑？猫爪挠心似的，那份少年的意气与情怀，竟比年轻时更耐不住寂寞。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小聚。借口是现成的：小酌两杯，辞旧迎新，纳吉讨彩。可筹备起来，那份郑重与急切，倒像是要操办一场盛典。莫家老姐前几日便下了“电令”，远在无锡的佳婿立时“领旨”，化身江南水市的采办，要在那冷飕飕的晨雾里，挑选今冬最膏腴丰美的上等大闸蟹。电话里的声音穿透千里，一字一句，皆是“急急如律令”：“务必三十号邮到，赶三十一号的日子！”仿佛那青背白肚的“无肠公子”，不仅是舌尖至味，更是衔接旧岁与新辰、不可有丝毫差池的吉祥信物。时间的经纬，被她的心意绷得紧紧的。

　　而这边，打小在海口这咸水泡沫里泡大的大哥，也忙活开了。他黝黑的脸庞，是海风与日头合写的编年史。一头扎进那腥气冲天的海鲜市场，便如龙归大海。他弓着些微老态的腰身，在湿漉漉的水渍与摊位间往复穿梭，眼光毒得像淬了盐的老钩。他要寻的，是刚从浅海捕钓上来还在用尽最后力气蹦跶的野生鱼虾。他的手掠过那些滑腻的鳞片与甲壳，指尖传来的每一下挣扎的颤动，在他看来，都是至为鲜活的珍馐美味。他要将这一份被海水滋养过的、未经驯服的野性，也一并带到我们的筵席上。

　　麦超一向是班里的开心果和贴心小棉袄，一颦一笑，羞赧中透着活络，一大把年纪还存留着丫头般的可爱。同学间的各类活动，时间、地点、餐间、账单、通联、驾车定位都搞得妥妥帖帖，温情暖人。班里杨总曾大发感慨：天不生麦超，万古如长夜。

　　阳光温煦的午后，着装各异、神清气爽的老哥们像潮水一样向这里涌来赴约。这帮被社会盐水浸泡过的“老搭子”，咸淡入味，自成风景。他们都不是省心的主，围聚餐桌，便大呼小叫着“上菜”，煞是喧闹，天南海北的话题也随即开聊。读书时的话题总是免不了的，谁的什么糗事，总免不了要被鸳鸯锅的红汤白汤开涮几遍，牌技优劣、肌肉块头、身材匀称度都要被调侃一番。一桌子中文生，总要谈点文学、哲学、美学、艺术门类。摄影却成了此次热议的焦点，其艺术流派及呈现方式，背后折射出来的“三观”解构、哲学思考、现实意义都有所涉及。几个时辰过去了，弯弯绕绕，又回到调侃环节，一时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言语之间，多一分少一分都显得多余。杨总见好就收，打包起螃蟹海味，扬长而去……

　　一场寻常小聚至此各尽其兴，但余味却久久未曾消散：我想着莫家老姐电话里那不容置辩的语调，想着大哥在腥风里专注搜寻的背影，想着麦超那琐琐碎碎的妥帖安排。这些费力的,甚至有些“小题大做”的执念，是怎么了？不过就是一餐闲饭，几个老友。可他们偏偏要如此大动干戈，隔着山海去调度，在喧嚣里细细拣择。这哪里是在准备菜肴？这分明是一场沉默而庄严的仪式，用尽心意，去捕捞一段鲜活的时光，去固定一个即将流走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