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丛娇

　　“离开了宜宾，船摇啊摇地摇到江心，两岸风景极佳，我们一面谈话一面看风景……又摇了一阵到了李庄，我们都高兴地大叫：李庄！李庄！于是我们就上岸……”1940年12月13日，梁思成和林徽因11岁的女儿梁再冰在日记里写下坐船到李庄的经历。

　　这个冬天的一个傍晚，夕阳在江面上晃荡，在李庄宁静的老码头，一艘轮船缓缓靠岸，一位衣着朴素的大姐走上岸。得知我们想拍合照，她欣然应允，自豪地说自己就是李庄人，是那艘船的船东，并热情邀请我们明天来坐船游江，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便走了。

　　落落大方的李庄人、开放的李庄人，80多年前，正是他们用“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的16字电文，收留了抗战期间辗转迁移的同济大学。而后，“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中国地理研究所大地测量组等文教科研机构陆续迁驻，这座千年古镇就此与重庆、成都、昆明并肩成为当时的四大文化中心。

　　月亮田的灯火：

　　梁思成、林徽因与李庄

　　我们抵达李庄，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和煦的阳光伴着轻柔的风。营造学社旧址所在的月亮田，仿古的亭台楼阁沿水而建，岸边摇曳的芦苇和青青的草坪生机盎然，一切都很崭新。

　　资料记载，当时的营造学社在一片竹林中，而今，我们也要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才能找到那片老房子。院前有两汪水池，还有几畦新种的蔬菜，在这远离热闹街区的一角，前来参观的人寥寥，一时间让我觉得这是个田园隐居的好地方。

　　进院子右手边有一棵香樟树，与低矮的房子相比，高大得有些突兀，侧院里种着几株芭蕉树，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卧室仍保持着老照片里的陈设，孩子们的卧室外贴着林徽因给女儿画的漫画，时光仿佛还定格在那些年。

　　初到李庄，梁再冰日记里的碎碎念，满是一个孩子初到新地方的新奇和雀跃。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父母与营造学社的同仁们，将在这片土地上度过5年多的艰苦时光。

　　林徽因在给友人的信中说：“这里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连煤油都是奢侈品，我们只能在菜油灯下读写。”当时，营造学社作为系统性研究中国传统建筑的民间学术机构，兵荒马乱中，经费来源几乎断绝。生活最窘迫时，梁思成跑到宜宾当掉陪伴他多年的派克金笔和手表，换回两条草鱼。苦中作乐的他与林徽因打趣：“把这派克笔清炖了吧，这块金表拿来红烧。”

　　潮湿的气候，再加上缺医少药，林徽因的肺病加重，多数时候只能卧病在床，但她和梁思成一样，依旧保持着对学术的热忱。梁思成写信给好友费正清：“我的薪水只够我家吃的，但我们为能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很满意。我那迷人的病妻因为我们仍能不动摇地干我们的工作而感到高兴。”这番话被网友戏称为“顶级恋爱脑”。其实，彼时的梁思成也饱受颈椎旧伤恶化的折磨，但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中，两人开始撰写《中国建筑史》。1944年，《中国建筑史》在李庄完稿，这部由中国人自己编写的系统建筑史，彻底打破了西方对中国建筑艺术的偏见。

　　远方回响：

　　李庄与海南的文化叠影

　　营造学社的绘图室里，临窗一排办公桌上仍放着一些绘图工具，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营造学社成员伏案绘图的身影。营造学社有一间小小的卧室属于王世襄，一张简易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1943年，年轻的王世襄离开北京来到重庆，他觉得城市无趣，一心只想去李庄的历史语言研究所。最后，他去了营造学社，从学徒做起，跟着梁思成学习古建筑考察、测绘，辅助绘图，还主动开展独立研究。

　　月亮田的经历，改变了王世襄的一生，他本是研究美术的，但在李庄没有材料可研究，他转念一想“家具也是美术的一种”，便开始研究古典家具。几十年后，已是一代大家的他接受采访时说，“我这步路走得很对。”这位著名文物专家经过数十年苦心探求，向世人展示了明式家具的绝代风华，尽管他一生未曾踏足海南岛，却让海南黄花梨成名于世。

　　离开月亮田，我们漫步至李庄的古镇居民区，当初接纳众多文化机构的“九宫十八庙”多数在此。东岳庙曾是同济大学工学院和法学院的讲堂，后殿挂牌“同济大学实习工厂”，那个年代的同济学子铆足劲只盼学习技术救国。

　　祖师殿曾是同济大学医学院所在地，如今还摆放着许多医学解剖图、实验器具。当时在医学院任教的老师中，有一张洋面孔——教生理课的德国人汉斯·史图博。这位平日爱穿长袍、蹬布鞋的洋老师，1937年跟随同济大学搬迁。彼时已年过五旬的他，住在下麦坝的教授新村，每天要步行40分钟到镇上上课。这般好脚力，或许与他常年进行田野调查有关。作为史语所特约研究员，兼具人类学背景的史图博对中国少数民族文化非常感兴趣。1931年、1932年的两个暑假，他来到海南，深入中部黎族地区进行民族学调查。其间，他的考察团队收集了黎族生产生活用具349件，并整理了260张重要照片。史图博根据这两次考察所著的《海南岛民族志》，为后世黎族学术研究留下珍贵资料。

　　或许是历史无意牵了线，即使在抗战那样艰难的时刻，史图博依然没有落下这批海南黎族文物。而同一时期，“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南京博物院前身）也迁至李庄，张家祠装进了一箱箱文物，与同济大学医学院仅一街之隔。也正是在李庄，“中央博物院”学者曾昭燏、李霖灿有机会考察了这批文物，为日后的征集入藏埋下伏笔。

　　1946年，史图博低价向“中央博物院”转让了这批来自海南的文物。时至今日，这批文物分别由故宫博物院、民族文化宫博物馆珍藏，珍贵的图片资料则保存在南京博物院。2018年底，海南省博物馆曾与南京博物院、民族文化宫博物馆联合举办史图博民族文物展——“灯下故人——一个德国人与海南岛的故事”，让这批珍贵文物重返故乡海南。

　　从祖师殿出来，穿过席子巷，就来到慧光寺，寺里的老戏台依旧。李庄人喜欢的传统川戏曾在这里上演，同济的学生来了，他们排演的新潮文明戏《雷雨》《日出》等又热闹地登场了。那时的李庄没什么娱乐，台下挤满学生、乡民等，人群中还有一位六岁的小姑娘。多年后，在一部纪录片里，她再次回到李庄的戏台前，回忆起人生第一次看话剧——那天演的是《原野》。也许就是那时，热爱表演的种子已在她心中悄然萌芽，并引领她成为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她，就是祝希娟。那时，她的父亲是同济大学高等职校校长，她跟随父母在李庄生活了4年。后来，还在上海戏剧学院求学的祝希娟被谢晋选中，在电影《红色娘子军》中扮演琼花，影片上映后轰动全国，祝希娟、琼花、海南岛从此紧紧联系在一起。

　　童第周、董作宾、李济、梁思永……李庄留下了太多大师的身影，也悄然滋养着世代居住在此的李庄人。他们早早触摸到现代科学与文明的脉搏，尊师重教的风尚就此深深扎根。现在的李庄中学毗邻东岳庙，在同济广场斜对面，学校的标准运动场临江而建，学生们在此上体育课，踢足球、跑步，青春洋溢。80多年前，同济大学的运动会早就让李庄人见识过篮球、足球、网球等现代体育项目的魅力。

　　傍晚的江边，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跳舞，悠扬的歌声传来，流淌着一种平和的幸福感，这画面仿佛与当年同济学子在江边跳舞、拉小提琴的场景跨越时空重合。当年梁从诫曾问母亲：“如果日本人打到四川，你们怎么办？”林徽因说：“中国读书人不是还有一条老路么？咱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么？”今日的扬子江，依旧日夜奔流，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