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近日，广东深圳出品的舞剧《咏春》在加拿大多伦多迎来海内外巡演的第300场演出，引发了广泛关注。该剧自2022年12月在深圳首演后，便迅速“破圈”，2年时光，300场演出，走遍海内外，收获全网超3亿流量。所到之处，可谓飞沙走石。这是一场现实版的“功夫旋风”，一场极致的中式美学盛宴，同时也是一段现象级的文化传播之旅。

　　而近年来，舞剧《咏春》《侠影·咏春》、电影《叶问》《一代宗师》等众多文艺作品相继取材于咏春拳的传承故事，塑造了以叶问为代表的儒雅的“中国英雄”形象，于细微处凸显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侠之大者”。某种意义上，咏春拳算得上是镌刻在我国南派武术骨骼里的精神符号。

　　“三春”争溯百年风雨

　　提及咏春拳的发展史，似乎会衍生出许多谜团。因其起源、发源地及创始人在历史文献中的记载都不完整，学界也众说纷纭，无一定论。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咏春拳的创始人是女子，因其动作中女性化的身体姿态特点十分明显。另有一些更具体的，甚至提到咏春拳得名于南少林五枚师太的徒弟严咏春。然而，在可考的历史文献中，至今并未寻到“五枚师太”“严咏春”其人。早年，咏春拳传承人、佛山“咏春三雄”之一的叶问之子叶准在接受采访时，曾提及1982年他到佛山探访咏春拳大师彭南的经历。当时彭南自述，咏春的祖师是一个叫“摊手五”的湖北人。这个“摊手五”在一些关于咏春拳的论述中出现过，戏剧家欧阳予倩就曾在《试谈粤剧》中特别提及：雍正年间，“摊手五”因反抗朝廷逃亡至佛山，设立会馆，把一身武艺传给了红船弟子。这个典故似乎得到了学界相当程度的认可，后来郭沫若在赠给广东粤剧团的《七律》诗中也用了这个典故：“昔有名伶摊手五，佛山镇上立戏班。”

　　咏春拳在历史文献中的不完整记载，似乎为它的传播提供了更大的空间。单是它的名字，就出现了“咏春”“永春”“詠春”的“三春”之争。值得一提的是，与咏春拳渊源颇深的永春白鹤拳，出现时间相对清晰，它起源于清朝康熙年间福建省永春县，至今已历经三百余年风雨，并广泛传播至全球五十余个国家和地区，是国际上流传最广的民间武术之一。而咏春拳与永春白鹤拳名称与拳法皆相近，由此，我们大致能挖掘出一些咏春拳的发展脉络。

　　作为我国南派武术的瑰宝，咏春拳承载的文化遗产自然是十分丰富的。中国功夫涵盖广泛，技巧繁多，咏春拳能脱颖而出并备受推崇，自有其独特之处。虽然它的历史只能通过民间口口相传和野史小说来了解，但经过历代咏春先师的完善和发展，它已经能够稳固地扎根在民众的心中。2014年11月，福建省福州市申报“咏春拳”为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7年之后，2021年6月，广东省佛山咏春拳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长衫里的侠者风骨

　　据目前可考资料，咏春拳的历史传承，从清末的梁赞（1845年—1922年）开始才有明确记载。当时梁赞在佛山开设医馆药铺。他一生甚少收徒，只传了自家次子梁壁以及外号“找钱华”的陈华顺。咏春拳门内以授徒为职业，算得上是从陈华顺开始的。近代百余年来，以咏春拳为代表的传统武术，在岭南大地迅速生根发芽，并流传海外。历史上名家辈出，叶问、李小龙、彭南等均是其传承者。至2021年，已形成五大宗支，仅佛山咏春拳就拥有庞大的传承群体，本地登记在册拳馆近200家，拳术师傅逾800人，习练人员分布在世界60多个国家和地区，数量达数十万。咏春拳，已成为海内外流行最广的武术项目之一。与此同时，在无数传承人的接续以及通俗文学与影视剧的合力再造下，咏春拳和其他门派的武术一样，已经成为一代一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和文化印记。每一个中国人都有一个侠客梦。因而，文艺作品里一袭黑色香云纱长衫、步履沉稳、拳风坚毅的叶问形象，成为了中国文化和中国精神无可争辩的代名词——长衫是他的乡愁底色，咏春拳体现了他的侠者风骨。

　　在梁赞之后，佛山出了陈华顺、陈汝棉、吴仲素等咏春拳名家。清代时佛山已有武馆400余家。各家各派吸纳南北武术流派精华，发展自己的体系与特色。事实上，这些武馆组织与秘密会社积攒的动员能力和组织架构，最终成为后来太平天国运动、辛亥革命的重要力量。学者余英时曾经指出，清末的侠气突破了传统名节的格局，最终与现代的革命精神合流。

　　咏春拳开两扇门

　　到清朝中期，习武成为佛山社会底层、普通百姓生活安宁的保障。随着经济发展，外来人口陡增，珠三角腹地练武之风日盛。20世纪二三十年代，阮奇山、姚才、叶问成为佛山“咏春三雄”，名噪一时。三人中，阮奇山年岁最长，姚才次之，叶问年纪最小。当年三人感情很好，常常一起练拳切磋，在姚才的桑基鱼塘边钓鱼。多年以后，叶问去往香港开宗立派广收门徒，被称为“叶氏咏春”；阮奇山将本门功夫传于岑能，由其从佛山带入广州；而姚才则创下“姚氏咏春”，以蛇形手法为特点，留守佛山。

　　如果说“咏春三雄”的“兵分三路”是给咏春拳打开的第一扇门。那叶问迁居香港后所作的改良，便为咏春拳打开了另一扇门。20世纪50年代，叶问在香港授拳时，对咏春拳的授艺方式、拳术用语以及器械进行了改良。他以“180度转身”等替换了“两仪八卦”等语义隐晦的传统拳术用语，并引入现代词汇解释拳理，使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均能快速理解咏春拳。这对于咏春拳的传播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20世纪中叶以来，南北武术再度汇流于岭南。1953年，太极拳宗师吴公仪与白鹤拳大师陈克夫比武的事迹经由报章传播后，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与金庸的《书剑恩仇录》应运而生，掀起香港新武侠小说的风潮。电影商开始引入南派武术的真功夫，武打片蔚然成风。香港武打片、功夫片一时成为中国电影的金字招牌。而功夫背后的那些武术故事，也因此成为通俗文艺不断取材的宝藏，并形塑着世人对中国功夫的印象。20世纪40年代，通俗小说《佛山赞先生》以文言、白话、粤语混杂的三及第文体，讲述咏春拳故事，印行数万册，大受欢迎，成为后人口耳相传的蓝本。自1956年至1994年，任彭年、张彻、洪金宝、袁和平等人先后拍摄了《永春三娘与洪熙官》《洪拳与咏春》《赞先生与找钱华》《咏春》四部咏春拳题材的电影。

　　一些业内人士认为，咏春拳传承的一大分水岭是2008年。2008年之前，了解这个拳种的人很少。事实上，上世纪七十年代，功夫巨星李小龙在大洋彼岸扬名之后，咏春拳就已经得到众多国人的关注。随后，电影《叶问》系列上映，咏春拳顺理成章地被置于聚光灯下。

　　2021年，已逾百年历史的咏春拳（佛山咏春拳）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资料显示，佛山咏春拳在申请国家级非遗时，得到了与会专家评审的一致认可，全票通过，是极少数全票通过的武术项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