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尧山,是父亲的心愿,压在心底多年了。依稀记得他曾给我说过两次,因在外地工作,每年休假回老家时间短,又总被应酬牵绊,让他的这份期盼一次次落空。
今年,父亲已是八十五岁高龄。夏秋之交,我又回到故乡,终于放下琐事,陪他登上了尧山,圆了他的夙愿。登山那天,父亲眉眼舒展,高兴得像一个孩子。
尧山,原名石人山,地处河南鲁山县西部,属伏牛山脉,是平顶山、南阳、洛阳三市的界山,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这里的风光兼具雄、险、秀、奇之美,素有华山之险、峨眉之峻、张家界之奇、黄山之秀的美誉,自然与人文景观相映成趣。相传上古时期,尧帝巡察疆域途经此山,恰逢大旱之年。尧帝亲率百姓登山,叩拜石人女神祈雨,甘霖随即从天而降,五谷丰收。当地百姓感念尧帝恩德,遂将石人山更名为尧山。尧山之名,自此便流传下来。
父亲与尧山的缘分,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已结下了。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他曾在尧山脚下的华原林场谋生。华原林场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是三线军工林场,到了八十年代,因形势变化整体搬迁至许昌,后转为民营。如今,山谷间仍散落着红砖厂房的残迹,无声诉说着往昔的岁月。
那时的父亲,是林场里的多面手。他曾先后五次参与林场建设,伐木、修路、盖工棚,还当过被人称赞的放炮手。在父亲的记忆里,炮手是个危险活,也是技术活,人选需层层筛选,能担此重任,是他至今引以为豪的往事。后来,凭借高小毕业、会打算盘和写一手毛笔字,父亲在全场选拔中脱颖而出,接任工区会计一职。那时的林场三工区,一两百人的生计账目全靠他一人打理。可这份让无数人羡慕的差事,父亲刚接手没几天,就被爷爷捎来的口信打乱了——奶奶生病需要照料。父亲本想请假三日,谁知回家后求医抓药,奔波数日,耽搁了半个月。待他赶回林场时,会计的岗位已经换人。父亲又在林场干了几个月后,因爷爷的要求,家中弟弟妹妹年幼,身为长子的他最终离开了林场,回到家中挣工分。这次离开,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父亲曾几次经过尧山,那时它还叫石人山,景区也尚未开发。但每次都是匆匆而过,未能停留下来,好好到山上看看,留下了遗憾。
这次故地重游,我们先去了华原林场的旧址。岁月流转,这里早已物是人非。父亲循着记忆细细寻觅,却终究没能找到当年的宿舍厂房。毕竟半个世纪过去了,林场早已搬迁,旧貌难寻。
离开旧址,我们驱车驶入尧山景区。午饭后,乘车行至跑马场、钢叉沟一带。站在山脚下,巍峨的大将军峰映入眼帘。父亲望着眼前的山石,眼神骤然明亮起来——这里,正是他当年伐木的地方。指着大将军、二将军两座石峰,父亲兴致勃勃地念叨起老辈人传下的话:“大将军万丈高,不及二将军的半山腰。”原来,大将军峰立于谷底,二将军峰耸于山腰,纵使前者再高,视觉上反倒显得低一截。
边走边看,怕父亲劳累,逛完这些地方,我便陪他回到酒店歇息。
经过一夜休息,次日清晨,我们乘尧山的大索道上山。这条索道采用奥地利先进的单线循环脱挂抱索器车厢式技术,全长3000米,空中最大落差超1000米。出发前,我总惦记着父亲的身体,虽说他血压平稳,也不恐高,可我一路上还是捏着一把汗。缆车缓缓攀升前行,尧山的奇峰怪石、林海松涛尽收眼底,一览无余。父亲异常兴奋,眉飞色舞,看着窗外的景致,絮絮叨叨说着过往,双手还不住比画着。
就这样,父亲走走停停,目光贪婪地不放过每一处风景,还不时与偶遇的游客攀谈,问人家是哪里人从哪里来。当得知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已是八十五岁高龄时,游客们纷纷竖起大拇指,为父亲点赞。行至青龙背、将军峰附近,父亲更是频频驻足,指着山石草木,讲起那些尘封在岁月褶皱里的林场往事。就这样,我们不慌不忙,约莫走了两公里。因越靠近玉皇顶,山路越发陡峭,我再三劝说,父亲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嘴里却还不服气地念叨:“要是再年轻十岁,我肯定能登上玉皇顶,站在尧山的最高处看风景!”
下山时,望着父亲依旧矍铄的身影,我忽然懂得,这趟尧山之行,圆的不只是登山的心愿,更是他对那段青春岁月的深情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