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异乡寂静的时刻,独自回到莺歌海。不是奔赴一场人间烟火,只是与这片海默然对坐,把散落在亲水港、莺歌角、公下头航标灯的旧时光,一寸寸拾回心底。
莺歌海本是传说落进尘世的名字,轻软,又带着海的辽阔,不沾半分尘俗,只留一湾清响。我偏爱一个人走在这片土地上,不必言语,不必迎合,只与风、与浪、与礁石静静私语。这里的人憨厚,性子豪爽,待人赤诚得不加修饰,一杯粗茶,一句乡音,便足以把陌生融成温热,把疏离化作归依。我独处的时光,从不是孤单,而是被这片土地的纯朴稳稳托住,心,安稳得像泊在港湾里的船。
常独自去亲水港,看潮涨潮落漫过码头,渔舟轻摇,缆绳在风里低低沉吟。没有喧嚣的游人,只有海风裹着咸腥,拂过衣角,也抚平心头层层叠叠的褶皱。我坐在防波堤上,看阳光把海水揉成碎金,看渔民扛着渔获从容走过,脚步沉稳,笑容坦荡。这方港湾,装过世代人的生计,也盛过我年少时所有轻浅的闲愁,独处于此,时光慢得能听见心跳,听见乡愁在潮声里,悄悄生长。
往莺歌角去,礁石丛生,当地人唤作石尾花。浪一遍遍扑上来,撞碎在坚硬的岩间,溅起的水花,恰似开在石上的白梅。我独自立在礁石之上,听海与礁石千年的对话,看远处海天相接,蓝得纯粹,静得深沉。这些礁石守着海,守着岸,也守着远方游子的念想,粗糙的肌理里,藏着岁月的坚韧,藏着我挥之不去的眷恋。独处时,风穿过礁石缝隙,如故人低语,把乡愁吹得绵长而安静。
暮色垂落,便站在岸上,静静地用眼睛在大海里搜寻公下头的航标灯。一盏微光,在渐浓的海雾里明明灭灭,不耀眼,却足够温暖。它守着归航的船,也守着夜行人的心。灯光映在起伏的海面,随波轻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这盏灯,是海的眼,是家的方向,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它,心头便有一盏不灭的光。独处的夜,灯影与海浪相伴,乡愁不再是苦涩,而是温柔的牵挂。
龙沐湾,乡人唤作下角子,沙细浪柔,是大海藏起来的温柔。我常独自漫步,脚下的沙温热绵软,海风轻拂,落日把天际染成温润的橘红,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路的温柔。没有尘世纷扰,只有自然本真的静美,独处于此,所有的疲惫与浮躁,都被海水轻轻涤荡干净。这片湾,藏着我最柔软的记忆,每一粒沙,都写着无声的乡愁。
头闹坡的沙滩,是我独处的秘境。赤脚走在沙上,听浪声阵阵,看云卷云舒。这里没有刻意雕琢的风景,只有原生的野趣,海风自由,沙滩辽阔,像极了莺歌海人的性情,坦荡、率真、不拘束。我静静坐下,看潮来汐往,看鸥鸟掠过海面,独处的时光,与海相融,与心对话,乡愁便在这辽阔里,变得清澈而安宁。
我从不把乡愁挂在嘴边,只在独处时,与莺歌海的一港一角、一礁一滩默默相守。这里的风,记得我年少的模样;这里的浪,懂我心底的念想;这里的人,用纯朴与豪爽,把他乡酿成故乡,把故乡刻入骨血。
独处莺歌海,不是逃离,而是回归。回归最本真的自己,回归最温暖的故土。海不语,却把所有思念都藏进浪里;人无言,却把所有眷恋都留在岸头。
原来,最好的乡愁,从不是声嘶力竭的呼喊,而是独处时,一闭眼,就能看见莺歌海的潮起潮落,一呼吸,就能闻到故土的海风咸香。
海是未归的乡愁,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也是我一生走再远,都能安然回望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