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曾毓慧 祁夏

　　“一句‘哥侬’，藏着千言万语，它是海南黎族润方言群众与自然对话的语言，也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近日，海南首张润方言黎族歌曲专辑《哥侬》正式首发，10余首原汁原味的歌谣呈现了黎族润方言地区的历史记忆、生产生活与情感世界，为此倾注了不少心血的符玉珍感慨地说道。

　　历时数年，从民间采风、个人学唱，到舞台演绎，直至众人合声以专业姿态录制这张音像专辑，这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辗转乡间

　　寻访“哥侬”唱腔

　　专辑之所以取名《哥侬》，是因为《哥侬》是主打歌，也缘于“哥侬”在黎族润方言中有“亲友们”之意。

　　“哥侬啊……让我们相亲相爱，就像爱父亲一样，让我们相互依恋，就像疼爱月子里的爱人……”从妙龄少女，到年近七旬，今年已69岁的符玉珍每当哼唱起这首黎族润方言民歌，总会下意识地尝试还原这首民歌的“原汁原味”。不过，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哪一个音调，哪一种旋律才是最“原生态”的，她也不太确定。

　　白沙文化馆馆长符少玲介绍，海南黎族拥有哈、杞、润、美孚、赛五大方言。五大方言区的文化各具特色，共同构成了黎族丰富而多元的人文图景。2017年，黎族润方言民歌入选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成为海南民族文化的重要标识之一。

　　“早在20多年前，我就盼着，这么纯粹、历史悠久又具有浓郁民族特色的民歌能录进专辑里公开发行。”海南省袍隆扣研究会会长高泽强回忆，2000年前后，他参与编撰《中国黎族》一书时，就曾深入白沙偏远乡镇搜集与黎族历史文化有关的素材。有一天晚上在白沙南开乡，两名黎族阿婆唱起了黎族润方言（二重唱）民歌，调子很纯粹，让人感觉非常古老、久远。虽已时隔多年，仍记忆犹新。

　　作为地道的白沙润方言黎族，符玉珍一直热爱文学创作，早在1981年，她就凭借散文《年饭》获得首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工作之余，符玉珍致力于黎族润方言民歌民舞的传承，自2020年起，她担任白沙黎族自治县民间歌舞传承协会秘书长。在录制专辑《哥侬》的过程中，她身兼总监制、策划、翻译等，着实付出不少心血。

　　“在白沙，只要懂黎话就会唱《哥侬》，但唱腔、旋律也不太相同，就怕时间一久，调子就变了味。”符玉珍介绍，协会成员在多次深入乡村采风中发现，白沙民间仍保存着不少原生态的润方言民歌。遗憾的是，没有规范的文字记载、统一的音调旋律，需要去搜集、整理、挖掘与传播。于是，她萌生了制作黎族润方言民歌专辑的想法，希望能以专业录音的方式将之留存、传承。

　　正是缘于这份对润方言老歌的热爱，在白沙文化馆的支持下，符玉珍与一帮志同道合的“亲友们”从采风走向记录。

　　历时数年

　　亲朋好友来相会

　　可是，要把热爱当成专业去攻克，实属不易。

　　“我们在村里采风时，难得找到几个老人懂得唱《织绣阿姑》《细水民歌罗尼调》等老歌，而且每个人唱的音调又不太一样，到底谁才是‘准谱’，大伙一时心里也没谱。”符玉珍坦言。

　　协会数十名成员大多为黎族人，平时喜欢聚在一起哼唱润方言歌谣，每年也会参加好几场节庆表演，但要潜心琢磨每一首歌的音阶、音色、音谱等，还要尝试着还原背后的故事与情感，这对一群非音乐专业的学唱者而言，挑战不小。

　　在符玉珍看来，黎族润方言民歌多为以歌会友、以歌传情，唱腔朴实，但没有专门的谱曲，各家传唱方式不一；再者，若是生硬地将歌词音译成普通话，既显晦涩，也不好融入情境。为此，协会成员奔赴白沙南开、牙叉等乡镇寻访热爱民歌的老者，在倾听、交谈中，将原生态歌词录进了《求亲歌》。

　　“黎家山歌堆成山，山栏美酒流成河”“唱得星星陪伴走，唱到月亮落下坡”……在符玉珍、符秀英、王秋玲等人的搜集翻译下，《亲朋好友来相会》歌词更显押韵，曲调更欢快，呈现了黎族百姓热情款待宾朋的热闹场景。

　　今年67岁的莫柯是国家一级作曲，曾担任海南省民族歌舞团创作室主任等职务，也是专辑《哥侬》里13首歌的编曲。早在专辑《哥侬》创作团队辗转乡村采风挖掘黎族民歌时，他就主动参与其中，搜集与筛选了部分素材，也遇到了不少难题。

　　“有好几个演唱者不太会普通话，也看不懂乐谱，但唱黎族润方言民歌很投入、传神。”莫柯是广西瑶族人，他说，黎族润方言民歌全凭口口传唱，没有音像规范化记载，而他在海口生活工作已近40年，不会说、也听不懂润方言，有时双方在沟通上较为费劲。为此，莫柯将采风素材制成调子进行改编，然后把符玉珍翻译的歌词学唱录音，再由符玉珍把歌词教给大家，经过练唱后，一遍又一遍地试听、纠正。

　　历时数年采风、搜集，最终，白沙文化馆在选定12首黎族润方言民歌的基础上，增加了《黎族又是丰收年》（普通话歌谣），专辑涵盖农耕、情感、织绣以及待客等主题。

　　众人和声

　　歌声传唱深山外

　　2025年1月，专辑录制相关工作正式启动。

　　“大多数人，甚至乐谱都不太会看，但唱得很投入、感人。”莫柯话锋一转：“换个角度来看，他们也是我此次创作的老师。”

　　莫柯邀请10多名演唱人员走进自家略显拥挤的录音棚里，互称“老师”。“多亏了有个‘好翻译’，他们教我学黎话、唱腔，找感觉，我教他们学习乐谱、伴奏，有时就是一个个小小的鼻腔音，都要反复练习好多个回合。”莫柯说，就这样，谁懂谁教，从个人学唱，到众人和声，从咬字不准，到谁唱得好谁来当老师。

　　更让莫柯动容的是，主唱人员中，王宙、王秋玲、谢娟、符莉、陈泉、符建生、王彩英、符瑞兰等人，有好几人已是六旬老人，每次录音，大家一大早就从白沙坐车辗转约200公里到达海口的录音棚，上午一录就是3个小时，中午吃个简餐又接着录音、纠正，直至傍晚6点多，才返回白沙。一切付出，都是为了把润方言民歌那股山野的温润感留住。

　　今年3月，专辑《哥侬》完成录制，正式首发。高泽强说，此前，哈、杞方言的民歌专辑已陆续发行，润方言民歌可谓少之又少，此次《哥侬》发行填补了这一空缺，在旋律上保留了黎族润方言民歌的特点，在声乐领域有助于更好地传承。静静地聆听《哥侬》专辑，优美的旋律，以及通俗的歌词，流淌着黎族千百年的农耕、信仰、衣食住行等民俗文化，让人看到黎族百姓在艰难的岁月里，为了生存与生活而努力抗争的奋斗精神。

　　“曲调很有民族韵味，而且，传唱者很投入，唱腔很朴实。”国家二级作曲、海南省级非遗评审专家何丕杰说，他参加了专辑《哥侬》部分采风活动，在担任专辑评委时，他从声乐专业领域把关的同时，还邀请了白沙多名民间歌手到场“打分”，其中一项最为重要的标准是“与村里老人唱的是不是同一个调子”。

　　何丕杰说，黎族润方言民歌是省级非遗，这一专辑是迄今为止较为系统、完整的润方言民歌传唱样本，不仅为研究黎族润方言文化提供了宝贵的资料，也让这些原生态民歌走进千家万户，让更多人了解黎族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