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青

　　跨越时空的薪火相传，不仅见证了丘濬“经师”与“人师”的完美结合，更揭示了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

　　师恩如海润琼崖

　　正统四年（1439年），十九岁的丘濬参加琼州府试，知府程莹拔其第一。“忆予弱冠时，初识文理，汗颜入试，公以远大期予，拔第一，得补博士弟子员；且悉予贫，所以资给而玉成者靡弗至”（《琼州府太守程莹墓志铭》）。接下来就是院试，时任按察副使童正评价丘濬“文冠一郡”。正统七年（1442年），丘濬和郑德崇、林廷宾等数十人参加郡邑学试，按察副使王增祐奖励他们公费生身份，每年可领生活费，“时郡邑二学试者，毋虑数十人，惟三人中式，得预廪食之数。三人者，予与德崇及今林宪副廷宾也”。在恩师程莹、童正、王增祐的物质支持和精神鼓励下，丘濬立下“以文治天下”的大志。

　　正统九年（1444年）八月，丘濬参加广东乡试，领乡闱首荐。主考官王来看过丘濬的答卷后，大力赞赏其策论并赠诗勉励：“五十名中第一人，才华惟子独超伦。经明礼乐行文健，策对图书究理真。春榜英才期角胜，夜窗灯火莫辞频。从来显达由稽古，事业辉煌在此辰。”主考慧眼识珠，将丘濬拔擢为解元，并赠诗盛赞其才华，三十三年后丘濬依然铭记，特意追和王来当年赠诗，用“西州旧路感恩频”直抒胸臆。

　　国子读书遇名师

　　正统十二年（1447年），丘濬和同乡好友邢宥、冯元吉渡海北上，赶赴京城参加戊辰（1448年）会试。这一榜，邢宥登二甲进士第，授监察御史，后官至右佥都御史。遗憾的是，丘濬和冯元吉都落榜了。丘濬失利后进入国子监读书，问学于祭酒萧镃门下。萧镃既是丘濬学术道路的引路人，又是他仕途发展的贵人。看到丘濬的文章后，萧镃不仅专门召见他，还当众表扬鼓励，让原本失意的丘濬重拾信心。1449年，土木堡危机期间，萧镃常在深夜召集学生讨论国事，丘濬每次发言都获得他的认可。当朝廷官员询问太学人才时，萧镃总会点名夸赞丘濬。即便是戊辰（1448年）、辛未（1451年）两次会试失利，萧镃也始终没有怀疑丘濬的能力。

　　景泰五年（1454年），丘濬第三次参加会试，遇到另一位恩师商辂。他虽是明代唯一的三元及第者，其实从乡试第一到进士登第也用了十年。作为甲戌科考的总裁（会试最高主考官），商辂阅卷时看到一张答卷非常出彩，揭名之后看到丘濬的名字。也许是两人相似的经历拉近了情感的距离，丘濬与商辂关系亲密。成化五年（1469）丘母去世后，商辂为之撰写《明故太宜人李氏墓志铭》。

　　翰墨登科耀南溟

　　作为明代学识渊博的通儒，丘濬在求学、入仕之路上得到多位恩师指点和提携。丘濬接棒恩师，执掌国子监十年，任会试副总裁为国家举才不可胜数。丘濬培养门生，乐见其成，王佐、陈繗、谢迁、王鏊、蒙克昌、蒋冕、奚铭等都是其得意弟子。

　　王佐（1428—1512），字汝学，号桐乡，海南临高人，正统十二年（1447年）举人，官至临江府同知。王佐、丘濬与琼州府城东厢攀丹村唐氏家族的关系密切，唐家作为书香门第、琼山望族，科甲鼎盛。丘濬、王佐均师法唐门，丘濬还娶了唐舟之女为侧室，王佐之母是唐舟的侄女。因为这层关系，王佐年少时曾拜丘濬为师。

　　丘濬曾参与或主持编修《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等官方文献。他也想编纂海南地方志书，但或许因时间不够或精力不济未能如愿，留下遗憾。唐胄在《琼台志序》中写道：“丘文庄公晚年尝言己有三恨，郡牒未修一也。”为解恩师遗恨、继承师志，王佐不顾年老体衰，遍访琼州，广采博贤，搜集古今文献、乡土风物编成《琼台外纪》，成为海南本土文人编写海南地方史志的开山之作。

　　丘濬比王佐大八岁，两人亦师亦友。《鸡肋集》序言记载“文庄每异其才”“时同里丘文庄公雅相器重”。丘濬非常赏识王佐的才华和能力，甚至将身后墓地选址这么重大私密的事都委托给他，体现了老师对学生的信任。王佐在追忆时说：“胜概圆山水竹村，故家文献百年存。书香济美今如昔，科第光华祖又孙。酒兴诗情惟岁月，水遭山独自乾坤。白头慢忆通家旧，世难无因一过门。”（《圆山村》）摩挲着故友书卷，可恨的是不能再访丘门，王佐以醇厚笔触勾勒出自己与恩师的通家之谊。

　　遥听佳音播海南

　　蒋冕，字敬之，号湘皋，广西全州人，是明朝弘治、正德、嘉靖三朝重臣‌。蒋冕与丘濬的人生经历和仕途大致相同，自幼聪慧过人，天资聪颖。

　　成化十三年（1477年），十五岁的蒋冕参加广西乡试，成绩第一，成为解元。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他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从乡试第一到登第入仕，蒋冕也用了十年。在此期间，蒋冕和哥哥蒋昪拜入丘门，大概是其父蒋良和丘濬是国子监同学的缘故。

　　丘濬安慰两试不第的蒋冕说：“何事情中苦不堪？怜君失意我怀惭。阿房杜牧曾居五，礼部韩公也到三。自叹白头难再黑，极知青色过于蓝。老予不久归休去，遥听佳音播海南。”丘濬以韩愈三试礼部来安慰门生，育人之道深得孔门“因材施教”之精髓，师生之间的深厚情谊跃然纸上。丘濬自己也曾三试礼部，深知其中艰难，然“极知青色过于蓝”的豁达和“遥听佳音播海南”的期许，彰显了师道传承的境界。

　　在学术上，蒋冕的文风深受丘濬影响，主张诗歌应“美教化、厚风俗、示劝戒”，强调诗歌的社会功能与伦理价值‌。蒋冕曾汇编恩师的诗集为《琼台吟稿》，之后又将丘濬的记、序、表、奏等编入其中，是为《琼台类稿》。蒋冕汇编的《琼台诗话》，是研究丘濬诗学及明代诗论的重要史料。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蒋昪与弟弟蒋冕同登进士，及第后授广东南海知县，以卓异擢南京福建道御史，累迁户部尚书。兄弟同榜进士，官同尚书，同师丘濬，恐怕也是当时的传奇佳话。

　　蒋昪还乡时，丘濬赠诗云：“平生故人河西宰，宦辙所至多遗爱。用才不尽庆有余，天意分明犹有在。二子食报非偶然，一日声名播中外……”丘诗展现了对故人及其二子的深厚情谊与高度赞誉，“声名播中外”，作为老师，与有荣焉。

　　成化八年（1472年），丘濬的学生奚铭考中进士，上任临别，丘濬撰《令箴》告诫：“慎以持之，勤以行之，公以生其明，俭以养其廉。”成化年间，奚铭知乐安县、泰宁县，劝农桑，兴学校，莅政清勤，百废修举，赏罚明信，民俗大化，后擢监察御史。

　　琼崖古贤的师生情谊，其根系深扎于中华文化的沃土。从程莹“奖掖后学”的担当到丘濬“藏书济世”的胸襟，当我们穿越时空重温这些温暖故事，既能感受“得天下英才而育之”的师者情怀，更能领悟文明传承中“人能弘道”的精神真谛。这些超越时空的师生情谊，终将化作润泽后学的精神甘霖，滋养中华文脉发展。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