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豌
琼剧,旧称“土戏”,为岭南四大地方剧种之一,已在海岛传唱三百多年。2008年,琼剧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一册册旧剧本,记录百年乡音;一幅幅老影像,定格梨园风华。俗话说,“无定安不成戏班”。定安是海南琼剧重要发源地之一。民国时期的《海口舆地志》曾记载“定安县历来是土戏之乡,福建、潮州的教戏师傅都曾来教戏和落户”。定安县2011年被国家文化部授予“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荣誉称号,2023年获评“海南省戏曲之乡”。
数百年琼剧风华,被一代代戏曲人写在剧本里、传唱乡野间,众多精彩往事和资料如今都珍藏在定安县档案馆中。
档案里的定安琼剧 回望昔日梨园“热”
推开定安县档案馆二楼库房大门,恒温恒湿的空间里散发着纸张与油墨沉淀的气息。转动滑轮,一排排档案柜被缓缓拉开,丰富馆藏静静陈列。作为我省较早建成的县级档案馆,定安县档案馆现有馆藏51万件。其中,涉及定安琼剧的书籍47册、照片150张、录像容量220GB——既有琼剧从业者和民间业余爱好者编创或整理的《邓之钦琼剧剧集》《民间琼剧剧本集》等琼剧剧本原件及复印件,也有《定安·琼剧之乡》等介绍定安琼剧历史的系列丛书,以及琼剧演出照片及视频资料等。
定安琼剧剧目丰富,既有传统经典,也唱现代新编,还有民间艺人自编自演节目,短则数分钟乡土小唱,长则超过两三个小时的古装大戏,历史典故、市井家常、乡村变迁等悉数入戏。
“这些档案资料是研究琼剧起源、唱腔演变、民俗文化的第一手资料,镌刻着定安乃至全岛的琼剧发展印记。”定安县档案馆馆长黄斐忠边说,边用手轻轻拂过众多档案的封面。
从丰富的琼剧档案可以窥见20世纪风靡全岛的琼剧热潮。83岁的琼剧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莫明深是那段火热岁月的亲历者。1957年,定安县琼剧团到定安中学招聘,300名学生同台竞技。在激烈竞争下,14岁的莫明深脱颖而出,成为三名入选者之一,从此进入琼剧行业。
20世纪八九十年代,跟着剧团在全岛巡演成为莫明深的日常。“背起挎包出门演出,一走就是三五个月,有时甚至要半年才能回家。”莫明深说,除非天气影响,几乎每天都要演出。有时候,他们在旷野中拉起一块幕布,搭建简易戏台,周边村民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
“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一张戏票2块钱,剧团年收入可达数十万元。”莫明深说。
55岁的定安县琼剧团团长黄茂安,从小跟着长辈下乡演出。他告诉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过去剧团进村会受到热情招待——村民们夹道欢迎,拆门板搭床铺、杀猪宰羊迎接戏班,热闹非凡。
薪火相传 古村如何更“有戏”?
夏日晴好,定安县新竹镇卜效村,老榕树枝繁叶茂,几位老人闲坐树下,哼唱婉转戏腔。
定安县档案馆珍藏的《定安·琼剧之乡》一书记载,卜效村这座有四百余户、千余人的小村庄拥有170余年琼剧传承史,是省级文化部门评选出来的老牌“琼剧村”。 “卜效村里平均每户至少有一个人上台演过戏。”定安县文化发展中心有关负责人介绍,清乾隆年间,艺人吴应钦落脚卜效村开班授徒,融合本土木偶戏艺术,改良唱腔、身段,把琼剧种子播撒在这片乡土间。“那时百姓们靠天吃饭,生活艰辛,一些人加入戏班外出演戏糊口,因此也催生了教习馆。”
清末民初,卜效村里开设了数家教习馆,轮流在祠堂授艺,昼夜锣鼓铿锵、唱腔不断,造就了“家家有戏箱,户户会唱段”的盛况。
海南解放后,从卜效村走出去的琼剧演员中,不少人成为海南省琼剧院、海口市琼剧团、定安县琼剧团等剧团的名角。1991年,卜效村被海南省群众艺术馆评为全省首个“琼剧村”,吸引众多知名琼剧表演艺术家进村交流授艺。
时光流转,古村旧貌换新颜。如今,村里墙面上绘制了许多琼剧人物壁画,老旧戏台修葺一新,闲置文化室被改造成琼剧陈列馆,各式老戏服和道具整齐陈列。
去年夏天,海南省琼剧院主办的琼剧研学夏令营首站落地卜效村,孩子们在闯关趣味体验中近距离感受非遗。眼下,一座以明黄色为主色调的乡村咖啡馆正在村里加紧建设。新竹镇有关负责人表示,卜效村将把戏曲元素融入咖啡馆的饮品、空间设计,以琼剧IP赋能乡村文旅。
可以预见,古村的新生活,就如同村中墙上的两个大字:“有戏”。
民间戏台 票友岁岁欢歌
在定安县档案馆中,一张拍摄于2012年6月12日的老照片,定格了定安业余琼剧爱好者心中的里程碑:定安县琼剧民间同乐会在定城镇沿江二路白芒太子庙揭牌成立。从此,约50名本土琼剧票友有了专属组织。
77岁的莫明裕当时担任这家民间同乐会副会长。“2012年前,定城镇有四五个民间自发组织的琼剧演出团队,我们便想把大家组织起来唱戏‘同乐’。”莫明裕说。他是定安本土资深戏迷,年少时便是定安中学文工团打击乐手,退休前任职于定安电影公司。
2012年,莫明裕和本土文化研究者、戏曲界人士在定安县政府的支持下,推动成立定安县首个琼剧同乐会——定安县琼剧民间同乐会。
此后三年间,定安10个乡镇陆续成立琼剧同乐会,每逢周末、民间庙会、公期、国庆、元旦、春节等节假日都会举行琼剧互动演唱活动。目前,琼剧同乐会依然是定安各个乡镇琼剧演出的主力。
白芒太子庙那方6米长、4米宽的小戏台,是定安县琼剧民间同乐会和观众们一期一会的地方。每周六晚八点半,音乐一起,准时开演——经典古装琼剧折子戏、单人琼剧表演……不同节目轮番登台,一直到晚上10点半才落幕。
小小戏台,以戏结缘,岁岁同乐。时间久了,演员和观众都有了默契。每次演出无需广告,不用提前宣传,周边居民听见乐声,或拎着塑料板凳,或拿着一卷凉席,如约而至,小小院落常常挤满了一两百位观众。
莫明裕介绍,定安县琼剧民间同乐会面向全省民间票友、戏迷敞开舞台,他们均可登台献艺。十余年间,该社团累计公益演出约2000场,足迹遍布定安全县100余个行政村,惠及群众30余万人次。
乡音越山海 琼剧成为文化桥梁
定安县档案馆珍藏的《中国海南省定安琼剧团赴台公演专刊》(1998年出版),完整记录了当年8月定安县琼剧团受邀赴台演出过程。该专刊包括四台大型古装剧目《流芳千古》《孟程公主》《高林学馆》《深宫奇案》的剧目介绍、演职人员名录、现场照片等,记录了该团首次赴台演出的温情往事。
当时担任琼剧团打击乐手的黄茂安记忆犹新:“大批琼籍同胞专程奔赴台北看戏,年迈体弱不便出行的老人由子女搀扶到场。见到家乡来的演员,听到乡音琼剧,不少观众当场落泪。”
此外,定安琼韵还远赴南洋。定安县档案馆一楼音像档案区中,保留着一段距今15年的琼剧演出影像——2011年8月,盛夏之时,定安县琼剧团在泰国演出大型古装琼剧《流芳千古》,为当地华人华侨献上一场琼剧盛宴。
2011年,该剧团受邀出访东南亚,赴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三国慰侨巡演。而上一次定安琼剧团“出海”,还是在近百年前的清朝末年。经典大戏《流芳千古》再度担纲主力剧目。定安县文化发展中心一级编剧、定安县琼剧协会主席徐芳丽(笔名徐姝璟),在剧中饰演女主角湖阳公主。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然感慨万千。《流芳千古》全剧时长超过2.5个小时。为了精益求精,主创团队邀请省级戏曲专家坐镇指导,重新定制全套戏服,同时还配套中、英、泰等多语种字幕,打破语言隔阂。
在马来西亚,一些演员吃不惯当地咖喱风味饮食,为避免肠胃不适便饿着肚子登台表演。得知这种情况后,当地华侨赶紧动手烹制稀饭、酸菜、花生米等,用家乡味道抚平演员们异乡奔波的疲惫。
印尼演出更是出人意料。接待剧团的华侨告诉演员们,印尼当地会说海南话的人很少。“演出前,我们特别忐忑,很担心没有观众。”徐芳丽说,没想到当天的千人剧场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观众。原来,不单是琼籍人士,很多在印尼工作生活的华侨华人都来了。“那一刻我才真切意识到,琼剧不仅是海南的文化瑰宝,也是串联海内外华人华侨的文化纽带”。
赴京展风华 新编琼韵焕新生
海南戏曲圈里有句俗语:出国容易进京难。2016年,定安县琼剧团作为海南基层院团唯一代表,携原创剧目登上北京梅兰芳大剧院舞台,参加全国基层院团戏曲会演,翻开剧团发展的崭新一页。首部进京演出剧目《定安娘》,由徐芳丽编剧并担任主演。故事取材于本土真人真事,讲述定安养老院院长悉心照顾孤寡老人、弃婴的暖心故事。
首次进京演出,一波三折。当时,黄茂安腿伤未愈,仍要紧盯装台、彩排;徐芳丽连日操劳病倒。刚回到酒店休息,她又得知演出字幕格式需要调整,只能强撑病体连夜修改,一直忙到次日中午。睡了两三个小时后,她又赶去后台化妆。好事多磨,首场演出最终圆满完成,并获得文化部门的肯定。
此后三年,《父爱如山》《母瑞红云》《祖宗海》三部原创剧目陆续进京演出,其中《母瑞红云》讲述海南母瑞山红色往事。
四年四台原创大戏的演出视频悉数归入定安县档案馆资料库。接连进京展演,让定安县琼剧团的工作愈发精益求精。主创团队深入挖掘本土素材,坚持原创路线。近年来,定安县琼剧团及其创作的多部原创剧目荣获多个省级、国家级奖项。
在多方努力下,2023年,定安县获评为全省唯一的“海南省戏曲之乡”,定安县琼剧团改制为企业,以专业化运营盘活非遗。如今,该剧团中“90后”“00后”青年演员占比超八成,新鲜血液持续为老戏团注入活力。
传承不拘泥于戏台上,还落脚于市井烟火中。黄茂安表示,为了传承琼剧文化,定安县琼剧团除了常态化开展“琼剧进校园”活动外,还大力挖掘定安县衙遗址文旅资源,让300多年历史的琼剧与600余年历史的明清县衙遗址碰撞出新的文旅火花。每逢节假日,琼剧演员在县衙遗址内表演折子戏。一曲唱罢,游客可以试穿蟒袍凤冠,跟着艺人学念唱词、学习台步,沉浸式体验琼剧魅力。
从舞台走近市民、游客身边,琼剧走出梨园,成为可触摸、可体验的文化体验。古老戏曲,正在新时代的烟火里不断焕发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