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于中国人而言，《牡丹亭》代表着文学中的爱情理想，汤显祖对此也是十分笃定，他说：“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而在西方，英国十九世纪著名的现实主义女诗人勃朗宁夫人（1806年3月——1861年6月）和她的丈夫罗伯特·勃朗宁用爱演绎了一段惊天动地的传奇。今年是勃朗宁夫人诞辰220周年，我们重提这段传奇，铭记爱与坚韧的力量。

　　从美丽油画到绝望深渊

　　在成为勃朗宁夫人之前，她是伊丽莎白·巴雷特，一个出身于英国贵族家庭的小姐。1806年3月，她在英格兰的达勒姆出生。她的父亲在牙买加的甘蔗种植园取得了相当可观的财富，1809年，他买下了莫尔文丘陵附近500英亩的地产，他和他的家人称之为“希望之果”。伊丽莎白在这里度过了她油画般绚烂的童年。在自家庄园里，她可以骑着家里喂养的小马四处游玩，经常同她的11个兄弟姐妹排演家庭式的舞台剧。她从小天赋异禀，且勤奋好学，她自学古希腊文、拉丁文，以及多门欧洲语言。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她接触到了不同国家的文化，尤其是伏尔泰和卢梭等人的思想，她封闭的内心不断地被这些思想冲击着。她向往自由，为女性的权利呐喊。她希望能像那些伟大的文学家一样。于是，4岁时，她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写诗。9岁时，她开始在英国文坛崭露头角。在10岁之前，她已经阅读了一些莎士比亚撰写的剧本、蒲柏的荷马史诗译著以及有关英国、希腊和罗马历史的若干文章。10岁那年，她读完了希腊和拉丁作家的主要作品，包括但丁的《地狱》。值得一提的是，所有这些作品，她都是阅读的原文。伊丽莎白后来自述，她的第一次写作是“重新写了一遍蒲柏的荷马，或者说没有完成”。其时，她的生活就像是一幅美丽的油画，锦衣玉食、自由奔放，梦想与富裕并存。然而，这样诗意浪漫的幸福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15岁那年，她在草原上骑马驰骋时，因马匹受惊摔下，摔断了脊椎。从此，她瘫痪在床，再也没能站起来，甚至坐起来都变得不可能。她曾经无比灿烂的人生，就这样眼睁睁地被摧毁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对于这句中国谚语，伊丽莎白的感受也许比任何人都更深。当她开始渐渐接受“站不起来”这个事实时，命运再次对她施加了沉重的打击——她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咳嗽、心慌、气喘……无穷无尽的疼痛折磨着她的身体。她的精神世界也开始崩塌。22岁时，一直守护着她的母亲去世了。母亲是她的精神支柱，悲痛加重了她的病情。1838年，伊丽莎白用自己的真实姓名第一次发表了《天使和其他诗歌》。这本诗集相对比较成熟。这一年，她因为身体原因搬到德文郡海滨的托基，她最亲近的弟弟爱德华陪同。不幸的是，浩瀚的大海不但没给伊丽莎白带来一丝生机，还生生把她的弟弟带走了。这个打击，直接把伊丽莎白推进了绝望的深渊。她说：这一击结束了我的青春。

　　甩掉身上的沉重寿衣

　　面对接踵而至的不幸，伊丽莎白唯一能依靠的便是文学。她的诗篇成为她宣泄情感的出口，写尽了苦难与现实，也批判着社会。1844年，她的《孩子们的哭声》和《诗集——1844》一经发行，便奠定了她在英国文坛的地位。她的悲痛在时光里慢慢淡化，她借着文学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此时的罗伯特·勃朗宁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诗人。他在无意中读到伊丽莎白的诗，一读钟情。他即刻提笔写信告诉她，他是多么喜欢她的诗歌。勃朗宁这封热情洋溢的信，开启了世界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爱情传奇。

　　勃朗宁的那封信成为伊丽莎白一生中最重要的光芒。她其实早已知晓勃朗宁的名字，并且十分喜爱他的诗。勃朗宁的自传诗《波琳》，是她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她仰慕勃朗宁的才华，但她觉得自己这个残缺的身体配不上完美的勃朗宁，于是她拒绝了与他见面的请求，只保持着书信的来往。然而，频繁的信件往来递增了勃朗宁的情感浓度，他不断鼓励伊丽莎白勇敢面对感情。最终，两人还是见面了。

　　见面之后的第三天，勃朗宁再次写信，这次信中不再谈文学，而是直白地提出了结婚的请求。而伊丽莎白认为勃朗宁太过完美，自己并不配与他共度一生。但勃朗宁很坚持，他一封接一封的信中充满了鼓励与支持。最终，在第三次求婚时，伊丽莎白终于答应了他。但这桩婚事遭到了伊丽莎白父亲的强烈反对。

　　伊丽莎白没有向父亲妥协，她决定忠于自己的爱情。1846年9月12日，他们秘密举行了婚礼。伊丽莎白知道专横的父亲绝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婚礼一周后，他们悄悄离开英国，前往意大利。伊丽莎白向往那里的阳光。在横渡英吉利海峡的船上，她的心完全地放飞了，她在日记中写道：“我像是被从黑暗的隧道里拽出来，突然看见了满天星辰。”他们婚后的生活，因为爱情而焕发出新的光彩。伊丽莎白说，遇见勃朗宁，进入婚姻，仿佛是甩掉了压在身上的沉重寿衣。在勃朗宁的陪伴下，伊丽莎白的身体逐渐恢复，43岁那年，他们的儿子降生了。从最初无法站立到可以自由行走，伊丽莎白仿佛奇迹般地获得了重生，这一切都源于勃朗宁深沉的爱。

　　574封信里的爱情传奇

　　“爱情战胜了死亡，从死亡的阴影里救出了一个已经放弃了生命的人。”伊丽莎白后来在诗中这样描述自己的重生。事实上，除了身体的重生，更令人惊艳的，是她的创作爆发。在努力进行身体康复的同时，伊丽莎白悄悄写下了44首十四行诗，记录下他们这段惊心动魄的爱情历程。起初，她只把这些诗当作私人情感的宣泄，她甚至不好意思让勃朗宁看到。直到有一天早餐后，她突然将一叠手稿塞进丈夫口袋，要求他“如果不喜欢就撕掉”，然后逃似的跑上楼。没想到，勃朗宁读完后，激动地冲进房间，大声喊道：“这是自莎士比亚以来最出色的十四行诗！”

　　1850年，这些诗以《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为名出版。这部诗集面世后，迅速成为英国文学史上的瑰宝，被誉为“甚至超过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

　　在佛罗伦萨的15年时间里，勃朗宁夫妇成为文学界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他们从未离开过彼此。他们一起读书、写诗、种花，在每一个晨昏，在每一次的微风细雨中，都有爱的声音在回响。他们的公寓几乎变成了文艺沙龙，吸引着来自欧洲各地的艺术家和思想家。其间，伊丽莎白还写下了《圭迪公寓的窗子》等政治诗篇，而勃朗宁也在她的激励下创作出《男人和女人》等代表作。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各自写作，然后相互品评，伊丽莎白说：“我们就像两只夜莺，各自歌唱却又和谐共鸣。”在维多利亚时代那个女性地位无足轻重的社会里，伊丽莎白用她的诗与人生证明：真正的爱情不是依附，而是两个灵魂的平等对话。

　　1861年6月29日，一个平常的夏夜，感染了风寒的伊丽莎白在与丈夫讨论暑期计划。她感觉有些疲倦，便依偎在他胸前小憩。几分钟后，她突然从沉睡中惊醒，嘴唇微微颤抖，她对着丈夫，低声说：“真美好啊。”然后，头轻轻垂下，在幸福中安然长眠。

　　伊丽莎白的遗言简短而深情，但勃朗宁永远地记住了。她离开后，勃朗宁独自度过了28个春秋，直到去世。在他的遗物中，他们的儿子发现了574封信。这些信件并非简单的文字记录，而是承载了文学史上最富想象力的一段爱情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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