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梁君穷

　　文化标识 临高渔娘

　　临高渔娘服饰，左襟衫，圆领短袖，宽大的直笼裤，既兼顾了美观又便于在海水中劳作。

　　临高渔娘大都有戴竹编宽檐帽笠的习惯。晴天防止阳光直射头部，雨天可有效挡雨。

　　开渔时节的新盈港，黎明仿佛来得更早。薄雾还软乎乎裹着海面，码头上的喧闹已经漫开——竹笠压着发髻，布衫沾着咸腥，临高渔娘的身影扎进渔获堆里，分拣、过秤、喊价，指尖起落利落得像浪尖掠过的渔鸥。

　　海南岛西北部的这片海岸，耕海牧渔的日子过了千百年。当地人总说“海上男人掌舵，岸上女人当家”。临高渔娘从来不是海洋故事里的背景，她们站在码头、站在北部湾畔、站在千年时光里，撑得起半座渔港，也撑住了岁岁年年的烟火人间。

　　岸上当家：

　　一港烟火的话事人

　　临高海岸线曲折，新盈、调楼自古便是西部渔业重镇。远海捕捞出航动辄十天半月，男人拼搏在浪里，岸上的一摊子生计，便自然交到了女人手上。

　　这不是传统社会中寻常的“男主外女主内”，是海风里磨出来的分工默契：海上的船舵归男人，岸上的生计归女人，各守一方，各掌其权。

　　早年没有通讯设备，出海的船便靠桅杆上的红旗传信，旗子悬挂的位置，代表着收成的多寡。渔船归港时，岸上的渔娘远远望一眼，便早早备好筐秤，联系好买家。她们是渔市上绝对的主角，一眼辨得出鱼鲜度，一口定得住市价，热热闹闹的“渔婆码头”，成了渔港最鲜活的生态。

　　手里攥着经营的话语权，家里的事自然也由她们拍板：子女读书、亲友往来、红白喜事，连补网腌鱼、备航补给，全是渔娘说了算。和传统农耕社会的规矩不同，渔家女儿从小跟着母亲在码头摸爬滚打，见惯了潮起潮落，也练出了精明强干的性子。她们不只是家里的内当家，更是渔港转起来的“隐形支柱”。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独立，到了危难关头，更见分量。

　　新盈镇头咀村的黄金女，便是其中最传奇的一位。1903年生在船东家的她，自幼听着潮声识船性，调度渔船、打理渔货，早练就了一身爽利本事。日军侵琼后，家船被焚、家道中落，她却在革命浪潮里找到了新的航向。1940年加入地下联络站，她以渔家女身份作掩护，筹粮筹款、传递情报，在沿海村庄间牵起了一条隐秘的海上交通线。

　　海南岛解放前夕，琼州海峡被严密封锁，已是知名女船主的黄金女临危受命，先后5次冒险护送干部渡海。

　　行动经费不足，黄金女就一方面秘密向大户筹款，一方面通过父母筹钱，最终筹得1700元光洋；海上、岸上敌人设防重重，她就用“大船深海抛锚、小船深夜接驳”的法子避开盘查；遇上敌艇巡逻盘查，她便扮成送家人求医的渔妇，神色从容，最终把王国兴、马白山等重要人物安全送到了雷州半岛。

　　黄金女的故事不是孤例。能撑起一个家，也能扛住一片天，这就是临高渔娘刻在骨子里的底色。

　　衫笠藏巧：

　　海风盐雾织就的生存美学

　　如果说“当家作主”是渔娘的风骨，那一身渔家服饰，便是这份风骨最鲜活的注脚。

　　海南省博物馆里，一套临高渔娘传统服饰总引得人驻足。这套流行于新盈、调楼渔村的衣衫，一针一线里，全是耕海人家磨出来的生活智慧。

　　最有说法的是那件左襟衫。衣襟偏偏往左开，盘扣全落在身体左侧，右边衣身平平整整没有牵绊——渔家劳作大多靠右手操作，撒网、收绳、搬筐、拣鱼，右身没了扣袢襟角，便不怕被渔网钓线勾住。紧身短袖、下摆开衩、衣身无袋，处处都在减累赘，蹲起、挑担、涉水，怎么动都利落。胸前再围一条海蓝色“瞒身巾”，挡得住渔获污渍，也添了层次感。

　　配套的“笼裤”同样藏着巧思。黑布直筒裤从腰到腿肚一般宽，远看像两只灯笼，因此得名。裤身不设裤带孔、不做口袋，只用麻绳或布带在腰间交叉裹紧；宽裆阔脚的剪裁，蹲坐挑担都不受限，通风散热，也能挡海边的湿寒气。

　　解放前的渔家衣衫，做好了还要放进混着薯莨根皮的锅里熬煮，染成深褚色。浸过薯莨的布料韧性更强，也耐得住盐雾海水的侵蚀。《海南民间服饰与纺染织绣》一书记载，当地还有门“布竿”老手艺，以竹竿反复捶打素棉布，布面会生出一层柔光似的特殊肌理，竟也多出几分防水性，刚好适配海边多雾潮湿的日子。

　　日常劳作时，渔娘把乌发挽在脑后，戴一顶宽檐斗笠，笠下用毛巾护住面颊，脚蹬雨靴，朴素却周全。当地斗笠体量宽大，竹骨芦面刷着桐油隔水，内里还有垫着干荷叶的小帽，做成“双帽”结构，隔热透气，大风天也不容易吹落。脸上的面巾除了挡风沙盐雾，还依年龄分色，年轻姑娘戴的“龙巾”绣着金龙，藏着最朴素的吉祥祈愿。

　　这些不声不响的细节里，藏着渔娘对生活的热望。她们的美从来不是深闺里的娇弱，是海风里长出来的，带着生命力的坚韧与明朗。

　　潮声永续：

　　新渔娘的传承答卷

　　岁月往前走，渔港早换了新颜。风帆换成了机动船，腌鱼缸换成了冷库，连渔市都“搬进”了电商直播的镜头里，但临高渔娘“能吃苦、有主见、敢担当”的精神底色从未褪去。

　　年轻一代的渔娘，走出了码头的方寸地，把老一辈渔娘的精神，装进了品牌里。

　　就像临高本土创业青年符力曼，把自己的品牌取名“哩哩渔娘”，本身就是一场隔空的致敬。渔娘凌晨起身劳作、吃苦耐劳不抱怨的韧劲儿，就是她创业路上的精神坐标。

　　“我想既传承哩哩美文化，也把渔娘的勤劳劲儿放进产品里，让‘哩哩渔娘’带着临高渔文化走出去。”符力曼接受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采访时，语气里的笃定，和当年码头上喊价的前辈们如出一辙。

　　十年创业路，她摔的跟头不比前辈遇上的浪头少：头一年办公室遭大水，全套包装设备泡了汤；第五年跨年夜水管爆裂，满仓成品尽数受损。

　　接连的打击也曾让她动摇，朋友用“遇水发财”宽慰她，但真正让她撑过来的，是刻在品牌里的渔娘韧性——钱财损失总能补救，只要人不垮、心气不散，就有重新撒网的那天。这份“认定了就扛到底”的劲头，和当年风浪里持家、危局中渡人的先辈，本就是一脉相承。

　　更难得的是，老辈渔娘“守好一个家”的担当，到了她们这辈，长成了“带动一方人”的情怀。身兼省、县两级创业导师的符力曼，把自己踩过的坑变成了后来者的铺路石：指导高校学生的富贵竹项目拿了创业大赛冠军，帮乡镇芋头种植户创建品牌、打通销路，让种植规模从百亩扩到了千亩。

　　从管好一个家的内当家，到撑起一码头的经营者，再到回馈乡土的创业者，临高渔娘“当家”的边界越走越宽，内核却从来没变。千百年耕海牧渔的岁月里，她们就站在岸边，守着家、守着港、守着代代相传的秉性，活成了北部湾海岸线上最挺拔也最动人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