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阳

　　从海口沿环岛西线南行，过儋州，越昌江，山峦渐退，平野铺展，椰林与蕉园交错绵延，凝成一片浓绿。阳光灼热，风里裹着草木蒸腾的甜润气息。待“东方”的路牌闪过，我方知此地由来：西汉元封元年设九龙县，后世因县治设在东方村，村名升作县名，竟让整座城冠上“东方”二字。东方村本在东部山区，这一命名倒像天意与人愿间一个温厚的玩笑，藏着两千年的岁月苍茫。

　　而我要寻的感城，比这名字更古老。

　　感城乃东方市南部古镇，其名得自“感恩县城”之简称。隋大业三年，朝廷于九龙县故地置感恩县，因感恩河赐名。明正统年间，县治迁此，筑土为城，感城之名流传至今。两千余载，自九龙而感恩而感城，地名几经更迭，如古印反复摩挲，字痕渐深，笔画渐钝，而山川未改：西临北部湾，东倚九龙山，感恩河款款流过，终入南海。我走在镇中街巷，青石板已覆水泥，老墙苔痕犹在，榕荫筛下碎金。镇子安安静静，时光仿佛比别处慢半拍，慢得让人愿停下来，听风穿过蕉叶的声响。

　　到感城第一事，便是看海。

　　感城港湾岸线绵长，二十余里壮阔铺陈，感恩角如巨鲸舒鳍，将港湾分为青草湾与感恩渔港。午后日头高悬，海水蓝得近乎不真实，那是孔雀石粉末溶进了深水，既深邃又轻盈。远处渔舟点点，近处浪叩礁石，节律轻柔如大地呼吸。海边小渔村紧挨感恩河入海口，几十户人家，门前晒网，空气中飘着鱼干与海盐的混合气息。村中老人说，此河古称雨龙江，曾是感恩八景“龙江渔钓”所在。清代岁贡麦穗有诗：“独钓一竿月，长随万顷川……谁识龙江趣，鲜鱼味更鲜。”我立于河口，看河水海水交汇成一脉青碧，淡水来自山间，咸水来自大洋，彼此纠缠着推向远方。恍惚间，仿佛看见几百年前亦有垂钓者坐此岸边，竹竿甩处，钓起的不是鱼，而是一川烟波，一弯冷月。时光的隔阂，被那一抹水色悄然消融。

　　离港湾，沿感恩河溯流而上。两岸是感城人世代耕作的感恩平原，百万亩沃野稻禾青青，瓜果垂枝，农人戴斗笠弯腰劳作，身影映在水田里晃动。向导遥指通天河村，说通天河发自瞎牛岭，蜿蜒至新龙港入海。河不长，名却气派，似真能通达九霄。村舍前后种着木瓜香蕉，青果藏于阔叶间，风过露出半张脸。空气浮着甜丝丝的果香，混着泥土的味道。我在村口老树下歇脚，地上落着熟透的芒果，金黄灿然，拾起掰开，汁水顺指缝淌下，甜得沁人心脾。

　　真正令我驻足良久的，是华侨农场。

　　农场在感城镇北，上世纪七十年代为安置越南归难侨而建，如今住着七八千人。十五年前，我作为企业创办人之一，曾在农场柴头村开荒种蕉，度过五载难忘岁月。与我们同耕的还有许多越南归侨，其中一位姓陈的老人，黝黑面庞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他说初来时，农场尚是荒坡，茅草比人高，野藤缠得迈不开步。众人砍树挖根，犁地耙地，硬从荒芜中辟出数千亩良田。海南阳光足，雨水丰，香蕉长得飞快，从栽苗到采收不过一年光景。每天清晨扛锄下地，傍晚收工回舍，满身汗渍，皮肤晒得黝黑，可望着一排排蕉树从膝头长到比人高，宽大叶片在风中翻涌如浪，心里便生出踏实的欢喜。

　　劳作间隙，我常与归侨们坐在田埂上歇息，身旁还有从广西来的务工者。海风自北部湾吹来，带着咸润气息，把阔大蕉叶吹得哗哗作响，像一片绿色海潮。归侨们说起漂洋过海重返祖国的经历，语调平淡，仿佛讲旁人故事。但我能看见他们眼底偶尔闪过的微光，那是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坚韧。那一刻我明白，这片土地于他们而言，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归宿。他们在这里重新生根，重新抽枝，用双手把自己种进了红土。

　　离开感城前夜，我又去了海边。夕阳将海面染作金橘色，波光粼粼，碎金万点，铺至天际。远处白色风车缓缓转动，叶片划破暮空，如巨人温柔的手指；近处渔船归港，桅杆挂着湿网，水滴在斜阳中闪烁如碎钻。感恩河静静入海，淡咸水交汇处泛起浅浅界线，旋即被潮涌抹平。这条河像时光的纽带，串起九龙县的传说、感恩县的文脉，也串起华侨农场里那些异国归来的漂泊者。

　　潮水涨退，感城港湾泛起层层波纹，仿佛岁月写下的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