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祛魅
母亲说,今日立秋,我看了一眼手机,气温三十七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日历上确实写着:立秋,八月七日。
蝉还在叫,从早到晚,声音没有断过。我走到阳台上,能看见对面楼顶的水泥地泛着白光,热浪从地面升起来,空气是晃的。
立秋这天家里照例要炖肉。小时候,母亲清早去集市,挑一块五花肉,买回来炖。母亲先是把肉洗净切块,入锅,放一根打结的葱,焯水,浮沫撇干净。捞起重新下锅,加酱油、八角、姜片、几粒冰糖。灶膛里柴火不大不小烧着,铁锅咕嘟咕嘟地响,肉香从厨房漫到院子里,然后进了堂屋。
我蹲在灶膛边看火。热,脸上汗一直往下淌,但不想走。母亲拿起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说这是贴秋膘,苦夏人亏空,要补。我问亏空是什么,她说就是瘦了,没力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呀。我只知道肉香,闻到那个味道,胃里就空落落的,像在催,几条馋虫在肚子里横冲直撞。炖了大概一个多钟头,肉收汁,颜色酱红。母亲盛一碗,递过来。我坐在灶边的小凳子上吃,连汤带肉,几筷子就没了。母亲又添了小半碗,说慢点,烫。
午后吃西瓜。瓜是赶集时买的,沙瓤,铺在竹篮里拎回来。母亲用菜刀切开,红瓤黑子,汁水渗到砧板上。她说这叫咬秋,老辈人传下的说法,能去暑气。我坐在门槛上啃,瓜很甜,凉丝丝的,但咽下去之后身上依旧冒汗。西瓜皮扔到院角的猪槽里,上面还粘着几粒黑瓜子和一层薄薄的瓤,一群鸡鸭和两头猪抢着那些瓜皮吃。
立秋之后,天还没有凉。中午的太阳和夏天时的没有两样,照旧很毒,黄土铺的地面依旧晒得很烫,穿着鞋依旧感觉热气往上冲。我问母亲怎么还这么热呢,她说立秋之后,秋老虎还要闹一阵呢。我又问秋老虎什么时候走,她说处暑吧,到了九月就好。我不信,偷偷翻了一下墙上的老皇历,立秋那页后面跟着一页又一页,都印着同样的天气符号。翻了半天,也没看出凉快在哪。
后来上了中学,住校,立秋在学校过的,食堂没有炖肉,也没有西瓜。同学们没人提起节气的事,大家都在赶作业。我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很大,操场上没人。
长大了,去很远的城市里打工。超市里西瓜一年四季都有,冷柜里冻着切好的盒装瓜,用保鲜膜蒙着。猪肉随时能买,精致地装在泡沫托盘里,覆着保鲜膜,上面贴标签和价格。立秋这天,办公室里开空调,二十度,我穿着长袖衬衫。没有人提贴秋膘,也没有人提起咬秋。午休时打开手机,看见了节气推送,点进去,是一篇图文,讲了立秋的起源和民俗。往下翻了翻,没有看完,便锁了屏。
再后来每年立秋,有时记得起来,有时记不起来。记起来的时候,往往是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今日立秋”,配一杯奶茶或者别的什么。我点了个赞,翻过去。想起小时候的灶火、铁锅、西瓜皮,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就是记得那档子事。像记得一个很久没见过的朋友,名字还在,脸有点模糊了。
今年立秋的傍晚,下班,从写字楼走出来,太阳还没落,斜挂在两栋楼之间,阳光还有点刺眼。最后我沿着绿道走了一段路,衬衫后背仍有点湿漉漉的。忽然一阵风迎面吹过来,衣衫随风摆了摆。皮肤上有那么一瞬间,不再是黏腻的热,而是一层薄薄的凉。也就一两秒,风过去了。我又走几步,风又来了,还是那样,淡淡的,稍纵即逝的。
我没有停下来细想什么。只是继续走,走进地铁口,刷卡,进站,等车。屏蔽门上映出模糊的影子,忽然发现衣衫还没来得及换。
地铁缓缓驶入站台,我这是想去哪?
风已经把答案吹过来了。方向变了,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