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晓梦 路静
英国《自然》周刊近期发布了一项成果：借助475万张卫星影像和深度学习技术，科学家首次绘制出了全球清澈浅海海域海草分布图，空间分辨率达到10米，给全球浅海海草照出了一张“大合影”——总面积约15万平方公里，其中21%位于海洋保护区内。
海南拥有我国最典型的热带海草床资源，现有海草床面积达6727.73公顷，在全国海草床分布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那么，这片水下绿地分布在哪？都有哪些“成员”？
海底有片“青青草原”
“很多人分不清海草和海藻，二者实际上有很大不同。”海南省海洋与渔业科学院海草床与红树林生态系统研究学科组组长、学科带头人陈石泉正高级工程师，从事海草研究已有16年，他深知这种认知偏差带来的保护困境。
陈石泉解释，海草是高等植物，有根、茎、叶的分化，会开花、结果，通过水媒或风媒传粉；而海藻是低等植物，没有真正的根、茎、叶分化，靠孢子、配子进行繁殖。简单地说，海草是“有花有果”的海底绿植，海藻更像是“光秃秃”的固着植物，且颜色各异。
海草连片生长，就形成了海草床。“海草床在红树林和珊瑚礁之间起‘承上启下’的作用，能产生生态系统联动效应。”陈石泉提到，海草床是“海底草原”，与红树林、珊瑚礁并称地球上三大典型的海洋生态系统，也被誉为三大关键近海生态屏障。
为什么它的“江湖地位”如此重要？因为海草床有着立体的结构：高大挺拔的海菖蒲像“乔木层”，中等个头的泰来草、圆叶丝粉草、针叶草及单脉二药草等像“灌木层”，矮小的卵叶喜盐草、贝克喜盐草及小喜盐草等像“草本层”。不同的海洋生物在这里各得其所，绿海龟会来栖息觅食，儒艮（美人鱼）以它为食，鱼虾蟹等在叶丛中躲避天敌、育幼索饵，贝类和多毛类动物在底质中安家。
海草床还是高效的“碳汇高手”，被誉为“海底森林”或“海洋之肺”。它的固碳能力显著优于陆地生态系统，效率比热带雨林高出数倍，同时还能净化水质、稳固海床、防止海底“荒漠化”、保护海岸、保护珍稀濒危物种、提高近岸物种多样性。一处健康的海草床，可以成为多种海洋生物赖以生存的“海底家园”。
据陈石泉介绍，海南省海草历史记录种类共有14种，现记录种类为12种，常见种类约10种，以海菖蒲、泰来草及卵叶喜盐草为核心优势种。
这些海草主要生长在海南岛周边的近岸港湾和潟湖海域，从海口、文昌、琼海、万宁、陵水、三亚一路延伸到乐东、儋州、临高、澄迈，几乎环绕了整个海南岛海岸线，三沙部分海域也有它们的“身影”。
从优势种的分布来看，海南岛东部和南部外海港湾的海草床以泰来草和海菖蒲为主，西部和北部港湾以及潟湖则以贝克喜盐草和卵叶喜盐草为主，而三沙海域的优势种是泰来草、单脉二药草和卵叶喜盐草。
不过，这份“家底”并不乐观。近年来，受全球气候变化、极端天气频发以及陆源污染、养殖活动、过度渔业生产等多重因素影响，海南岛海草床仍处于持续退化状态，主要表现在海草床斑块化、破碎化严重，海草面积持续减少，海草盖度下降等。
“整体而言，虽然海南岛近岸海草床生态仍面临压力，但近年来保护工作不断加强——从政策法规制定、调查与修复标准制定、海洋调查与修复专项落地、保护地管理举措、科研群体及力量，到公益组织参与、公众科普认知，各方面都在持续强化。”陈石泉说。
把合适的草种到合适的地方
在文昌清澜港至高隆湾段海域，陈石泉和他的团队从2019年开始就在做一件事——在海底“种草”。
陈石泉说，种海草就像插秧。他们选中的修复区，历史上曾有泰来草、海菖蒲分布，但近些年已退化成零星斑块，几乎看不到成片海草。如果靠自然恢复，可能需要20年甚至更久。而人工管护与修复能够加速海草群落恢复及稳定，成了当前及以后值得考虑的选择。
但海草不是随便种就能活的。它是沉水植物，对水质、光照、底质、水动力都有要求，种错了地方，成活率就低。海菖蒲、泰来草及圆叶丝粉草等环境抗逆性较强，喜欢高盐区，盐度要28‰以上，能够适应底质类型为珊瑚、贝壳碎屑，波浪潮流较大的外海港湾，而矮小的贝克喜盐草、卵叶喜盐草及小喜盐草等环境抗逆性较差，喜欢低盐区，盐度要28‰以下，能够适应底质类型为泥沙底质，且波浪潮流较小的河口及潟湖。
值得一提的是，贝克喜盐草目前已被列为“易危”物种，但在海南岛潟湖是优势种，分布较多较广，多分布在盐度17‰以下的河口及潟湖；海南海草，从水浅的潮滩到水深的岛礁沿岸均有分布。可见，海草种植需根据种植区水文及环境状况，选择适宜修复的海草物种，才能确保修复成活率。
“适度的营养盐增加，反而有助于海草生长，如西沙海域随着人口增加，人为活动增强，海草还处于增长趋势。”陈石泉提到了这个有意思的现象，可见，少量人为介入，未必全是坏事，关键在于摸透海草的生境条件，用科学的方式介入。
陈石泉团队从高密度种源地采集不同草种，先做小规模野外预实验，观察不同水深、底质、水动力条件下的生长情况，最终选择了泰来草作为主要修复草种，海菖蒲作为辅助。两者的分工很明确：海菖蒲个子高，负责抵御风浪；泰来草扩繁快，负责快速铺开。
“把合适的草种到合适的地方。”这是陈石泉反复强调的原则。
如今，陈石泉和团队在文昌、陵水及儋州等多个市县逐步开展海草床修复工作。
最大的保护
始终是公众的保护
在陵水新村港与黎安港，全国首个以海草为保护对象的特别保护区就设在这里，这是目前海南海草分布生长较好的海域。近年来，这片生长着海草的海域正在尝试一种新的模式——社区共管。
“传统海草种植需要潜水员潜入水下操作，技术门槛高，成本高。”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项目助理植舒琪介绍，项目团队摸索出新办法：低潮位种植，免去潜水环节；潟湖风浪小，铁架换成简易荷兰网。成本降低，村民也能上手。
今年4月，项目启动后，招募了巡护员，培训了7名村民参与种植和日常监测。陵水黎安镇岭仔村村民蔡运就是巡护员之一，每天追着潮汐走，低潮时巡查修复区，劝离踩踏海草、挖沙虫的人。“以前我也不懂海草有什么用，后来专家来村里讲课，才知道海草能净化水质。现在我看到有人破坏，肯定要劝。”他说。
半年前，一家生态文旅公司在岭仔村落户，主打生态赶海项目。游客来赶海，先听保护规矩：哪些地方不能踩，哪些东西不能挖。村民符明霞把家改造成了赶海超市，每次游客上门，她都叮嘱一遍。“海草多了，鱼虾蟹才多。”她说。
从巡护员到创业者，从普通村民到游客，越来越多人加入这场守护。
“我们正在着力开展海草种苗培育工作，通过室内生态模拟与室外虾塘增殖相结合的方式，为后续大规模外海种植储备充足的优质‘苗源’。”陈石泉介绍，修复的最终目的，是让海草自己能长、能扩、能活，让海底的青青草原，成为海南海岸线最生动的底色。
而这份底色，需要我们共同守护。正如陈石泉所说，“最大的保护，始终是公众的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