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习霁鸿

　　在中共琼崖一大旧址的展柜里，一方白色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用红线绣着四个字——“毋忘五卅”，针脚细密，血色犹存。手帕的主人，是琼崖早期革命领导人之一、中共琼崖地委委员陈德华。海南省档案馆收藏着陈德华烈士使用过的砚台、《陈德华烈士资料汇编》、邢福东在广州拜访郭儒灏谈陈德华烈士事迹笔录等档案资料。

　　这些珍贵的档案资料，是陈德华投身革命的重要见证。

　　沙洲上走出的英雄少年

　　南渡江裹挟着红土泥沙奔涌入海，在琼山县东营乡（今海口市灵山镇东和村委会）淤积出一片沙洲，沙上西村便坐落于此。1900年，陈德华在这片土地出生。

　　作为家中老大，陈德华被父母寄予厚望，在那个许多人吃不饱饭的年代，父母省吃俭用，在他幼年时就将他送去读书。1916年，陈德华不负众望，以优异成绩考入琼崖中学（今琼台师范学院）。

　　在琼崖中学，他加入杨善集、王文明、陈维杨等人组织的“青年观摩会”，学习革命思想，并利用假期回乡组织青少年开展反帝反封建反恶霸斗争。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琼崖积极响应。陈德华与杨善集、王文明等人投身这场爱国运动，带领同学们走上街头集会演讲、游行示威、举行罢课，一面发动募捐支援北京学生斗争，一面宣传并联系各县中学筹备组建琼崖学生联合会。同年六月，他们又组织宣传队、检查队奔走各县，开展抵制、没收、烧毁日货运动，与破坏抵制日货运动的大商号老板进行斗争。

　　1922年，陈德华赴上海求学。在上海，他与王文明、罗文淹、许侠夫、陈垂斌、黄昌炜等人发起成立“琼崖新青年社”，创办《琼崖新青年》杂志。刊物在上海发行，寄往北京、广州、琼崖乃至南洋，成为旅沪琼籍青年的精神旗帜。

　　如今已年过七旬的陈德华外孙女邢小芬，忆起小时候与外祖母林旋旧相处，外祖母曾对她说，外祖父在“琼崖新青年社”办杂志时，杂志社经费不足，外祖父常常自掏腰包购买纸张、油墨等物资，也经常购买花生、烧饼之类的食品供同志们充饥。钱花完了便寄信回家请求经济援助，每次还会随信附上自己的照片，有时是一张单人小照，有时是与好友们的合照。林旋旧告诉邢小芬，每次收到信，全家就算勒紧裤腰带，也会凑一笔钱寄去。

　　邢小芬指着书册上陈德华的单人照片说，外祖父那个时期寄来的信件与照片都被外祖母妥帖收着，后来日军侵琼，在躲避日军的过程中，大部分不慎遗失，仅外祖母贴身保存的这张陈德华单人照片留存至今。

　　1923年，陈德华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

　　手帕上的誓言

　　1925年五卅惨案震惊全国。陈德华在自己常用的手帕上用红线绣下“毋忘五卅”四字，随身携带，激励自己继续投身革命事业。

　　1926年6月，中共琼崖第一次代表大会在海口竹林村邱家祖宅召开，缺席的陈德华当选为中共琼崖地委委员。当时陈德华在哪里？为何缺席这场重要会议？

　　直到有人找到1926年6月1日《民国日报》刊载的一则消息，答案才隐约浮出水面：“东华大学学生会昨日（1926年5月31日）在该校举行五卅烈士周年纪念追悼会，首由主席陈德华报告。”

　　同年，他受中共广东区委委派，与王文明等回琼创建党组织。他从家乡沙上西村入手，办夜校、教识字、宣讲革命理论，酝酿建立农会。地委刚成立，他与林平来到沙上西村宣传发动，组织贫协、妇协小组，办起各种文化识字班，村中群众积极上夜校学文化、学习革命道理。这个小小的村庄，因位置偏僻、水路便利，可乘船直通香港等地，成了大革命时期琼崖地下党的秘密落脚点。

　　邢小芬回忆，外祖母曾告诉她，那时常有地下工作者到家中密谋要事，外祖父安排外祖母在大门口放风，遇紧急情况，地下工作者就从后门逃走，穿过一片树林到码头，乘船离开。

　　1926年冬，沙上西村党支部成立，陈德华的二弟陈德基和三弟陈德辉都被培养成了革命骨干。陈德华安排二弟在海口新华北路开了一间书店，以书店为联络站，为传递情报、掩护同志等提供必要支持。当年，村中大船主强行统一征收船税时，陈德基站出来揭露不公，迫使大船主让步；村中有人侵吞公款，党支部带头追回一百多块光洋。

　　未竟的春天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10天后，白色恐怖降临琼岛，共产党员遭到大肆捕杀。当时陈德华正在琼崖农民军事运动讲习所工作，同志催他撤离，他却说：“你们先撤，我是搞组织工作的，敌人不一定认识我，我处理完文件再走！”

　　这让他置身险境，最终落入敌人手中，被关进琼山监狱。说到这里，邢小芬眼圈泛红，“外祖父不肯吐露半分，敌人开始严刑拷打，把他的双手反绑吊起，打得他皮开肉绽，仍问不出一点东西。敌人恼羞成怒，用烧红的铁烙他的胸膛，强迫他跪在滚烫的铁板上，致使胸部、膝部皮肉焦烂无余，仍没能撬开他的嘴。”

　　1928年初，党组织设法营救，加上老同学邱秉衡、商人冯云霑和陈维经分别以盐行、商行担保，父亲陈有仁和二弟陈德基在海口奔走活动、多处打点，陈德华方获释出狱。

　　出狱当天，他来不及养伤，就按照广东省委指示乘船（邱秉衡帮忙找的商船）赴港，负责香港琼崖党组织联络工作。在香港，陈德华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投入工作。那时革命处于低潮，环境恶劣，他忘我地工作，不幸患上肺病。党组织送他到香港红十字医院、上海红十字医院治疗。挚友郭儒灏从南京赶到上海探望，见他苍白消瘦，几乎落泪。陈德华却笑着安慰：“我死不了，病会好的，我还要继续为党工作。”可病情并未好转，1933年春，党组织决定送他回乡。

　　回到沙上西村时，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已形销骨立。乡亲们悄悄跑来探望，陈德华感动不已：“这么多人来看我，我死了不委屈，委屈的是还没让你们看到革命事业成功那天。”祖父流着泪说：“土豪劣绅笑话你，说你闹革命闹了一辈子，还住茅草房。”陈德华却不以为意：“等革命成功，家家都会住高楼大厦。”

　　他唤来妻子林旋旧，叮嘱道：“我死了，你不要悲伤！今后会有人帮助你。你要把女儿送去读书识字，将来好为革命做事。”他为年幼的独女取名“好英”，盼她成为“女子英豪”。

　　1933年6月14日，33岁的陈德华在家中病逝。妻子林旋旧挑起了家庭重担，同时继承丈夫遗志，继续为地下党送情报、做联络员，坚持至革命胜利。

　　1953年，党和政府追认陈德华为革命烈士。

　　这些年来，邢小芬一边四处奔走，搜集与外祖父有关的各种资料，一边将外祖父的遗物无偿捐赠给相关单位，希望有更多人通过它们了解革命先烈的故事。

　　南渡江日夜奔流不息，沙上西村的椰林愈发葱茏。那方绣着“毋忘五卅”的手帕静静躺在展柜里，一年又一年见证着，它的主人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