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1952年夏天的某个清晨，母瑞山的雾气还没散尽。

　　20岁的陈光发站在山脚，肩上挂着一台测量仪器，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被茅草划出细细血痕的小腿。

　　前面的山没有路，或者说，路就在他脚下——每踩一步，草丛里就惊起几只飞虫。来时的方向，野草成片，茫茫一片。他向前探，迈出了上山的第一步。

　　他不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一辈子。

　　74年后，94岁的陈光发回到文昌市抱罗镇福群村的老宅，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讲起自己这一辈子，他的语速不快，但坚定，像是每句话都在心里转过一圈才放出来。

　　从母瑞山讲起，讲到原东红农场，讲到洋浦港的建设工地，最后落回这座老宅。

　　“我有一天的热，就发一天的光。”他说。

　　荒山野岭间，踩出橡胶路

　　1952年，华南垦殖局海南分局成立。刚从海口农业学校毕业的陈光发在号召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加入了海南农垦垦殖勘测队。

　　这支队伍的任务是在茫茫群山中找出适合种植橡胶的土地，为国营农场的选址画下蓝图。

　　队伍翻山越岭来到母瑞山——琼崖革命的摇篮，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宿营地是当年琼崖特委和琼崖苏维埃政府落脚之处，草房只剩断壁残垣，灶台塌成一堆黄土。

　　他们就地搭起茅草棚，没有水井，就在河边取水。每天天不亮塞几口番薯和鸡蛋，背起仪器钻进山林，直到日头沉到山背后才回来。

　　山里的日子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毒蛇和野猪在草丛中出没，蚊虫像一团团黑雾扑向人脸。最难应对的是山蚂蟥——测量仪器一架好，人便不能动弹。那些不声不响的小东西趁机爬上裤腿，钻进衣领，一口一口地吸血。咬到哪里都得忍着，因为手一抖，数据就要重测。

　　待到勘测结束，陈光发脱下衣服一抖，十几条圆滚滚的蚂蟥落了一地。

　　母瑞山上的少数民族寨子是勘测队员们最温暖的驿站。

　　村民们自己吃着地瓜，也要匀出几个塞给他们；见他们被蚂蟥咬得满腿是血，便用土方子帮他们驱虫；暴雨天茅草棚漏了，村民们摘来大片芭蕉叶替他们遮雨。

　　“在母瑞山，我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堂课。”陈光发后来常说，“那一课的名字叫‘老百姓和共产党是一条心’。”

　　1952年4月，勘测任务收尾。陈光发进入琼东垦殖所，参与建设原东红、东升两个农场。

　　原东红农场规划橡胶宜林地11万余亩，首任场长、老红军罗绮带着队伍一锄一锄挖下去，67.25万株橡胶苗在红土地上扎下了根。每一株苗都被看作“一条命”——出芽时怕鸟啄，天不亮大家就赶到地里赶鸟；长叶时怕风折，入夜了还有人提着马灯在胶林里巡查。

　　罗绮嘴边常挂着三句话：一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二是要为人民服务；三是要有愚公移山的精神，什么困难都不要怕。说得多了，时间长了，这些话就刻进了那一代农垦人的骨头里。

　　1953年11月，一场强台风扫过。风过之后，满山新苗七倒八歪，几近绝收。大家发现，海南种胶要“依山靠林”——没有山可靠，就自己造林。从1954年起，东红农场连续两年造林1.4万余亩，一道数十里长的防风林带像绿色的城墙立了起来。

　　陈光发从普通职工一步步走上场长的岗位，脚下踩着的，是上一代人用脊梁夯实的路基。

　　改革浪潮中，推开一扇门

　　1978年，改革的风吹来。

　　国务院决定在农垦系统试办农工商联合企业，海南农垦封闭多年的铁门第一次向市场开了一道缝。

　　1988年，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那道缝变成了一扇门。

　　“改革开放后，我就想着一定要‘走出去、引进来’。”陈光发回忆道。彼时他正担任东红农场场长，经常带着干部们走出农场的院墙，到海南岛各处农场去看、去问、去学，把外头那些新鲜的办法搬回来。

　　当时，陈光发听说，洋浦港一期建设正如火如荼，而农场有一百多台拖拉机闲置。

　　“最困难的地方，人家不去，我们去。”他实地考察，入眼的只有荒凉的滩涂，放眼望去，没有一间屋、一户人烟，但还是毅然点齐40多名干部职工，数十辆拖拉机浩浩荡荡开向洋浦。

　　那片滩涂荒无人烟，海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们在工地上干了两个多月，卸完最后一车石料时，每个人的脸都晒成了古铜色。随后车队又挥师东方，支援八所港扩建。

　　“走出去”的同时还有“请进来”。陈光发引进新技术，在农场相继办起了制药厂、包装厂、木材厂、手套厂。

　　有人问他哪来的胆子，他摆了摆手：“我们能做的东西都做了，就是响应党的号召，为国家为党工作，就这个思想，没有考虑个人得失。”

　　一面往外迈脚，一面往回收东西，两手都不闲着。他在中间牵线搭桥，那些从外面带回来的技术，像一颗颗种子，落地就生根，生根就长叶。从封闭的胶林走向开放的市场，老一辈农垦人用双手推开了一扇开放的门，在市场大潮中用肩膀扛起担当。

　　老宅院落里，点亮一盏灯

　　1994年，陈光发退休了。可他觉得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2014年7月，超强台风“威马逊”横扫文昌。

　　82岁的陈光发赶回福群村时，祖屋的屋顶不知被掀到哪里去了，家什泡在泥水里。他站在老宅门前，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浆。

　　这座宅子空置有些年头了，可他清楚记得1945年的那个秋日——琼崖纵队的战士曾在这里抗击来犯之敌。

　　陈光发蹲下身子，捡起一片被雨水泡烂的木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对跟在身后的儿子陈宁宁说了一句话：把这里留下来。

　　乡亲们以为他要修一栋气派的住宅。没人想得到，他掏出的每一分积蓄——当了一辈子农垦人攒下的全部家底——都变成了一块块展板、一张张照片、一排排书架。祖屋被改造成党史展示室等，宋庆龄、张云逸、冯平、谢飞等文昌籍革命先驱的史料一一上墙。5年，100多万元，一座“辉盛红色文化园”在老宅的旧址上落成。

　　陈宁宁说，家人们起初有过犹豫，可看着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拭展板、整理资料，谁也没再说什么。“老人家想把这段历史传下去，我们做儿女的，帮他。”

　　文化园开放后，周边党员去参观，站在院子里感慨：“这就是身边的榜样，不用去远处找。”文昌市首个“五老”工作室在此挂牌，一批又一批学生、干部、群众走进这座老宅。陈光发只要人在文昌，必定迎上来接待，讲那场战斗，讲那段历史，讲这座老宅如何从风雨飘摇中站到了今天。

　　该文化园开园至今，前来参观的游客已有6000多人次。2023年，陈光发荣获第七届“感动文昌”十大人物称号；2024年，入选“海南好人”。

　　“我是一名共产党员，要为党奋斗终身。”陈光发这句话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可听到的人总会心生敬畏。风来，风去；雨来，雨去。老宅还在，他还在。推开那扇门的每一个人，都带走了一簇火苗。

　　从荒山拓路到改革闯关，从胶林守望到文化传承，陈光发把“听党话、跟党走”这6个字，一步步走成了自己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