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灿朝

　　日前，海南昌江海尾国家湿地公园管理中心工作人员开展鸟类监测时，首次记录到国家“三有”保护动物（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白眉苦恶鸟。

　　此次新发现不仅为海南湿地鸟类观测史增添重要记录，也让许多人的目光聚焦于海南湿地中的“小众鸟类”——秧鸡科苦恶鸟属。

　　“苦恶”是拟声命名

　　“苦恶”二字，常让人以为苦恶鸟是一种性情恶劣、生存状态凄苦的鸟，其实不然。苦恶鸟的命名源于其标志性鸣叫声，与“苦恶、苦恶”发音相似，是典型的拟声命名。古人依其声命名，最早写作“姑恶”，宋代苏轼《五禽言》中有“姑不恶，妾命薄”之句，陆游亦有“不知姑恶何所恨，时时一声能断魂”的诗行。“姑恶”之音流传千年后，逐渐演变为如今的“苦恶”，承载着厚重的文化记忆。

　　苦恶鸟属隶属鸟纲鹤形目秧鸡科，是一类中等体型、腿脚强健、善于在草丛与泥滩穿行的湿地鸟类。它与黑水鸡、白骨顶、紫水鸡、红胸田鸡等常常被大众混淆，统称为“水鸡”“田鸡”。其实它们的栖息偏好差异显著：黑水鸡、白骨顶偏好开阔水面，紫水鸡多栖息于水生植物茂密的湖泊沼泽，田鸡类常见于湿草甸与水田，苦恶鸟属则更依赖浅水位、密草丛的隐蔽环境。

　　统计数据显示，截至目前，海南全省共记录秧鸡科鸟类11种，仅海南昌江海尾国家湿地公园就监测到9种，苦恶鸟属是其中低调却重要的类群。

　　作为湿地草丛的“隐士”，苦恶鸟属鸟类习性相似：偏好淡水湿地、稻田、浅滩等有浅水和密集草本植被的生境；生性谨慎机警，以晨昏活动为主，白天多藏匿于茂密水草丛中，极少暴露于开阔地带；飞行能力有限，多依靠强健的腿脚在草丛间穿行，一旦受惊便迅速钻入芦苇深处。正是这种隐蔽的生存方式，让它们成为湿地中“最熟悉的陌生鸟”。

　　老居民和新面孔

　　目前海南有明确观测记录的苦恶鸟属鸟类是广泛分布的白胸苦恶鸟与罕见的白眉苦恶鸟，二者在外形、分布、种群数量上差异显著，共同构成海南苦恶鸟属物种体系。

　　白胸苦恶鸟是海南湿地的“常驻居民”，是苦恶鸟属中辨识度最高的成员。其体长约33厘米，上体呈深青灰色，从胸部延至腹部的大片白色羽毛是最醒目的特征，“白胸”之名由此而来，民间俗称“白面鸡”“白面水鸡”。

　　白胸苦恶鸟是海南湿地的优势留鸟（在某个地区鸟类群落中数量多、生态位关键、对群落结构和功能起决定性作用的留鸟物种），全省分布广泛。从红树林、沼泽滩涂到稻田、河湖岸边草丛，凡有浅水与草丛的生境，常常能见到它的身影。作为我国南方最常见的苦恶鸟属物种，白胸苦恶鸟适应能力强，是湿地中“最接地气”的鸟类之一。

　　作为国家“三有”保护动物、海南省级重点保护陆生野生动物，白胸苦恶鸟种群稳定、数量可观，是大众认识秧鸡科和苦恶鸟属的“入门鸟类”。它们在傍晚湿地边发出的“苦恶、苦恶”之声，是许多海南人记忆里的乡野之声。

　　白胸苦恶鸟在湿地生态链中扮演重要角色，既捕食水生昆虫、软体动物等无脊椎动物，也食用植物种子和嫩芽。其种群动态是评判湿地基础生态质量的重要指标。

　　白眉苦恶鸟是海南湿地的珍稀“新面孔”、海南省级重点保护陆生野生动物，曾用名“白眉田鸡”。随着分类学研究的推进，原被归入田鸡属的白眉苦恶鸟，近年被划入苦恶鸟属，更名为“白眉苦恶鸟”（英文名 White-browed Crake）。

　　和白胸苦恶鸟相比，白眉苦恶鸟体形瘦长，腿和趾相对较长，最鲜明的识别特征是头部斑纹：黑色贯眼纹上下各有一条醒目的白色条纹，尤以眼睛上方那道白色眉纹最为突出——眉纹从喙基上方延伸至眼后，与灰褐色头部形成鲜明对比。这也是白眉苦恶鸟与白胸苦恶鸟最直观的区别：后者胸腹有大片白色，白眉苦恶鸟胸腹无明显大片白色。其羽毛以灰褐色、暗褐色为主，有细碎斑纹，这种保护色能使其完美隐入芦苇、莎草之间。

　　白眉苦恶鸟在我国为零星偶见的迷鸟（偶见鸟），仅有少量记录，属罕见湿地鸟类，海南岛最早于2012年在白沙鹦哥岭有记录，此后在三亚、东方等地亦有零星观测。此次海南昌江海尾国家湿地公园的首次记录，填补了昌江乃至海南岛西部滨海湿地的观测空白，进一步凸显其稀缺价值。

　　苦恶鸟是湿地生态质量

　　“晴雨表”

　　白胸苦恶鸟与白眉苦恶鸟，一常见一珍稀，共同构成海南独特的湿地鸟类景观。

　　白胸苦恶鸟分布广泛、种群稳定，是海南湿地的优势物种；白眉苦恶鸟在海南有零星记录，分布范围狭窄，无稳定繁殖种群，属罕见迷鸟（偶见鸟）。二者对栖息地的需求高度一致——浅水位、密草丛的小型湿地生境。正因如此，散落于城乡之间的水塘、稻田、沟渠、草甸等小微湿地，对苦恶鸟属乃至整个秧鸡科都意义重大。它们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生态驿站，也是苦恶鸟属在海南的生存根基。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我国苦恶鸟属赖以生存的栖息地正面临多重压力：一是湿地碎片化，城市扩张与道路建设将连片湿地切割成零散小块，导致鸟类种群难以扩散；二是人为干扰，滩涂过度踩踏、无序旅游开发、噪声惊扰等，都会迫使生性机警的苦恶鸟逃离栖息地；三是稻田耕作方式改变、沟渠硬化等，不断压缩其传统觅食与隐蔽空间。由于苦恶鸟飞行能力较弱、活动范围小，栖息地一旦退化便难以迁移他处。对生境变化的高度敏感性，让它们成为观测湿地生态质量的“晴雨表”。

　　截至目前，海南昌江海尾国家湿地公园监测记录的9种秧鸡科鸟类是白眉苦恶鸟、灰胸秧鸡、白胸苦恶鸟、董鸡、紫水鸡、普通秧鸡、黑水鸡、白骨顶和红胸田鸡。此次成功监测到白眉苦恶鸟并非偶然，是昌江长期开展湿地生态修复、严控人为干扰、坚持常态化鸟类监测的重要成果，也见证了海南湿地生态治理的显著成效。

　　展望未来，海南苦恶鸟属乃至湿地鸟类的保护可从以下三个方面持续发力：一是常态化鸟类监测，完善区域鸟类基础数据，及时发现新记录与新变化；二是开展湿地生态修复，调控湿地水文与植被结构，保护滩涂、沼泽、稻田、草甸等多样生境，筑牢鸟类生存根基；三是加大公众科普保护力度，让更多人认识小微湿地的生态价值，营造全民爱鸟护鸟、保护湿地的社会氛围。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