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玉萍
时序入秋,海风送爽。地处海南岛西部的儋州,气候温润疏朗。木棠镇洪坊村古木掩映,松林岭(古称儋耳山)上草木葱茏,秋意之下更显清幽静穆。前不久,随着一声清脆的场记板敲响,微电影《清风渡人》在此地正式开机。影片以白玉蟾为人物主角,回望八百年前这位琼岛文化先贤的人生足迹,让这位古籍方志中的历史人物,再度走入大众视野。
提起白玉蟾,多数人读到的是他清逸隽永的诗文,记住的是他旷达洒脱的文人风骨,却常常忽略,这位从琼岛走出去的名士,更是海南书法史上不可绕过的本土翰墨大家。他一生辗转云游四方,万千山海情思、四时风物感怀,都沉淀于笔墨之间,留下独属于琼崖的翰墨印记。
《仙庐峰六咏卷》
万里云游,峰峦寄墨
史载白玉蟾“博洽儒书,究竟禅理。善草书、篆隶,尤妙梅竹。”在他短暂的生命里,白玉蟾在书画方面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尽管白玉蟾才华横溢,但他性情淡泊,无意功名,喜游历山川,以舒襟怀。据其《云游歌》自述,他的足迹不限于江南吴越,横跨闽粤,遍历荆楚,远及西蜀,行迹遍及南宋大半名山大川,于四方风物之中涵养胸襟、沉淀文墨。在某次游历行至湖湘之地、辗转今湖南常德与岳阳途中,白玉蟾驻足于华容仙庐峰脚下。他被层峦叠翠、岩壑清幽的山川景致撩动了诗心。一时兴会淋漓、感怀万千,逐峰览胜、逐景抒怀,一气吟咏六首七言山水诗作,并亲笔挥毫,写下了传世墨宝《仙庐峰六咏卷》。这卷诞生于旅途的珍贵墨迹完好传世,现典藏于上海博物馆,成为馆中的墨宝之一。
《仙庐峰六咏卷》亦称《仙庐峰六咏诗卷》,以行书字体书写,整幅作品秀逸清朗,别具一格,写得天骨开张、劲拔有姿。结字上字势雄强、奇峭,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稚拙纯朴的自然之趣。笔意上融合了颜真卿的雄筋骨力和黄庭坚的劲健开张,以及摩崖石刻《瘗鹤铭》的用笔方法,讲究起收有致,宽博舒展,变化丰富。在行笔过程中进行调锋、绞转,运笔顺滑流畅,舒卷自如,呈现出惊人的腕力和熟练的书写技巧。同时,整幅作品字里行间蕴含浓浓的书卷气。
宋代以前,岭南以书法名世者寥若晨星。至宋代,诗书画兼擅的白玉蟾为岭南书画艺术开了新篇。《仙庐峰六咏卷》,是现存年代较早的岭南书法墨迹之一。白玉蟾一生云游四方,每登临胜境便赋诗抒怀,落笔纪胜。他的题壁书法今已无从考见,仅留存于文献记载和民间传说故事之中。其弟子留元长在《海琼问道集序》中写道:“真草篆隶,心匠妙明……随身无片纸,落笔满四方。”元代隐士黄玠亦有诗赞其书法:“仙人白玉蟾,题诗留素壁。”
《天朗气清诗帖》
南宋风雅,幽怀寄笔
南宋风雅,翰墨随行。若要寻觅白玉蟾流传至今的书法,不妨从琼粤两处玉蟾宫说起。“海南一片水云天,望眼生花已十年。忽一二时回首处,西风夕照咽悲蝉”,这是白玉蟾《华阳吟》中的著名诗句。如今此四句诗被后人镌刻于海南定安文笔峰玉蟾宫登山道的石壁之上,惜仅录诗文文本,并未摹其书迹;而广东海丰莲花山玉蟾宫正殿后壁,则有参照传世纸本墨迹临摹上石的《天朗气清诗帖》石刻,笔势、章法恪守白玉蟾书法原作面貌。琼粤两座玉蟾宫,一录诗文、一摹书法,为今人打开了走近白玉蟾艺术世界的窗口,而《天朗气清诗帖》这件墨宝的真迹,则完好地珍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天朗气清诗帖》又被称为《天朗气清四言诗帖》或《四言诗帖》,为纸本墨迹,其形制规整雅致,款署“玉蟾”二字。此帖以狂草字体书写,纵24.5厘米,横52.5厘米,全幅共11行,总计50字。全幅笔意横向取势,突破传统的直行布局,行笔左右自由穿插,流转灵动如行云流水。线条上粗细相生、刚柔并济,流转腾挪间完成空间的完美布局。其笔法转折开合从容洒脱,承袭怀素、张旭之书法风韵,既显草书飞动飘逸的姿态之美,又独有道家清静淡泊的内敛之气。
南宋后期,书坛尚意的风尚渐歇,不少书家囿于成法,笔墨难以舒展,少开张跌宕之致。而白玉蟾的草书独辟蹊径,清空脱俗、不染尘嚣、清逸灵动,为南宋岭南书坛注入了新生气韵。此卷《天朗气清诗帖》,将山河清朗之景、文人旷达之怀、道家虚静之心三者完美相融,诗境与书境浑然一体,是白玉蟾青年时代书艺、心境、眼界的集中表现。
《足轩铭卷》
取法古远,开启“元风”
南宋宝庆二年(公元1226年),彼时白玉蟾33岁,他为友人周耎(读音ruan,同软音)长写了一篇劝诫铭文,卷首写有“寄题足轩,奉似吾友周耎长高士”句。内容围绕一个“足”字,每句末字均为“足”,全文以“足”字贯穿,取“知足”“满足”之意,讲的是道家“知足常乐”的哲理,劝人安分知足,不要贪得无厌。这就是《足轩铭卷》。此卷文意豪迈豁达,流露出作者乐天知命的心境。明代大鉴赏家项元汴在卷后跋曰“不唯其书而唯其知足”,道出了此篇铭文的内核旨趣。《足轩铭卷》是白玉蟾三幅传世经典墨迹中唯一有精准纪年、明确创作对象的作品,现珍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足轩铭卷》为纸本手卷,尺寸纵32.5厘米、横81.5厘米,共22行195字。其形制端庄古雅,书体以草体书写而兼有行书笔法,行草相间,融畅合一,超凡脱俗。通篇字间连笔处极少提笔,而是圆转中锋直接带出下一个字。如此一来,气息宁静圆融,于草书飞动之中,独见冲和沉蕴的品格。结体上率意而不失沉稳,平正温润,褪去了早年行旅笔墨的灵动恣意,趋于沉稳内敛、清劲爽健,笔势如风送云、自然流淌。章法疏密得宜,字形略纵长,偶有欹侧之势,大小、长短、轻重都在流畅的使转中各得其所,通篇无张扬狂态,气韵兼具晋人的飘逸风度与宋人的温润意蕴,尽显清宁古雅之气。细品《足轩铭卷》中的笔墨,取法古远,虽然尚存“宋意”,其实白玉蟾无意间已启“元风”,为元代草书复古提供了启示。《足轩铭卷》的书风特质,既是白玉蟾个人书艺走向成熟的标志,也是他书法艺术成熟的典范之作。
《足轩铭卷》流传至今,递藏有序,卷后有元代虞集、明代项元汴、清代皇子永瑆及近代吴湖帆等历代名家的多处题跋和鉴藏印章,足见古今艺林对这件墨宝的高度推崇。元代文学家、书法家虞集所言“江右遗墨尤多”,恰是对白玉蟾一生翰墨流芳的最佳佐证,而《足轩铭卷》便是其万里云游、一生悟道最终沉淀的书法集大成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