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亭亭 赵筱萱

　　日前，辽宁省博物馆年度特展“微笑——文物里的中国精神印记”开展。此次展览是国内首个以文物表情为主题的特展，全国38家文博机构的300余件文物，以一抹微笑串联数千年时光，带领观者读懂中华民族向善、豁达、包容、向阳而生的精神底色。

　　远古先民

　　“七千年前的微笑”

　　石器时代，先民们在旷野之中抵御风霜、繁衍生息，在贫瘠生活中孕育出最质朴的欢喜。此次特展展出的新石器时代陶塑雕题纹面人头像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这件文物跨越七千年时光，带着一抹浅笑从远古淮河边缓缓走来。作为蚌埠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其出土于蚌埠淮上区双墩新石器时代遗址。这件女性头像以陶土捏制焙烧而成，双眉隆起，双眼圆睁，蒜头鼻，口部微张，嘴角漾开一抹淡然笑意，被人们称为“七千年前的微笑”。

　　该头像右耳有穿孔，是远古先民已有爱美之心佩戴耳饰的证据。最具史学价值的，是其面部留存的纹饰印记。额头正中有两圈同心圆纹样，可能是先民太阳崇拜的符号，抑或是一种独特的审美；两侧脸颊各有5个戳刺圆点，斜向排布。先秦典籍记载先民“雕题纹面”习俗，这件文物的发现为文献记载提供了最早的实物证明。

　　如果说人头像的笑意沉静内敛，那么河姆渡文化笑脸纹样陶器残件，则藏着七千年前先民最直白、最治愈的笑容。这个简易的笑脸纹样，仅以两点作眼、一道弧线为嘴，像是现代孩童的随手涂鸦，实则是跨越时空传递快乐的古老暗号。这份不加修饰、澄澈天真的笑意，正是先民最初的精神底色。

　　此次特展将分藏于山东博物馆和中国国家博物馆的两件商代亚醜钺合璧展出。相较于史前陶器的温柔质朴，商代亚醜钺的笑意自带青铜时代的威严与风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文物大家庭里，青铜器被视为国之重器，大都造型冷峻、气场凛冽。商代亚醜钺却别具一格、时刻保持笑脸，被网友调侃为“你笑起来真好看”。

　　商代亚醜钺整体为方脸人头像，主体透雕人面纹，双目突出圆睁，露出稀疏规整的两排小方牙，两边嘴角上扬，口部两侧铸有铭文“亚醜”。有网友觉得其方形大脸与海绵宝宝“撞脸”，为其配图“我嘴大，很能吃”。亚醜钺虽是森严的青铜礼器，却不存戾气、自带笑意，彰显出上古先民刚柔并济的精神气质。

　　市井人间

　　烟火尘世 喜乐长存

　　如果说远古的微笑源自生命本源的纯粹，那么后世市井文物的笑意，则是人间烟火最生动的写照。汉代厚葬之风盛行，社会秉持“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人们制作大量陶塑复刻现实生活中的起居、文娱场景和家畜形象，期盼将生前的富足生活延续至去世后的世界，这也使得陶塑成为记录汉代社会民俗与市井风貌的重要载体。此次特展展出的南京博物院东汉说唱俑、蚌埠博物馆东汉绿釉陶狗，便是这一时代背景下的典型文物。

　　东汉说唱俑素胎无釉，呈跽坐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头戴扁平筒状矮冠，左手抬至脸侧，食指前伸、其余手指弯曲，类似“比八”手势。塑像面部虽有磨损，依旧可见眉眼皱起、嘴巴张开、舌头微伸的神态，神情激昂投入，仿佛正处于说唱表演的高潮时刻。汉代民间文娱日趋繁荣，俳优说唱是当时朝野盛行的宴饮娱乐方式。工匠以夸张灵动的塑造手法，将表演者诙谐舒展的笑意刻画得淋漓尽致，还原民间表演现场，尽显汉代世俗生活的鲜活意趣。陶俑肆意热烈的笑容，也让今人得以窥见古人于平凡生活中追寻欢愉的生活智慧。

　　东汉绿釉陶狗通体施绿釉，四肢部位的釉层明显脱落。陶狗四足站立，躯体短壮结实，尾巴向上卷曲，双目圆睁。这件汉代家畜类陶塑遗存，面部线条柔和舒展，眉眼与嘴部自然起伏，流露出宛若微笑的温顺神态，整体造型既写实又有几分憨萌，并非凶猛猎犬形象，寄托了墓主人期盼死后仍有家犬守护居所的心愿。不同于传统陪葬器物的庄重肃穆，陶狗治愈的笑意与憨态可掬的造型，褪去墓葬文物的沉重感，还原了汉代家犬守家护院的温情画面，充分彰显了汉代陶塑质朴纯粹、扎根生活的艺术特质。

　　东方哲思

　　淡然处世的“青州微笑”

　　历经远古生命的本真欢喜、市井人间的热烈欢愉，中华民族的笑容渐渐沉淀出独属于东方的精神哲思。石窟造像、佛塑雕像，将这份独特的东方心境永久定格，诠释中国人笑对世事、淡然处世的人生智慧。

　　本次特展展出的麦积山石窟北朝泥塑弟子立像，又称微笑佛，是东方美学与中式精神境界的绝佳融合。微笑佛似一站立小沙弥，身形微微侧倾，面相圆润清秀，眉眼舒展柔和，双眼轻垂俯视，目光温婉内敛，唇角微微上扬，绽放出沉静治愈的含蓄浅笑。这尊造像脖颈修长，身着简约僧衣，内搭僧祇支，外罩宽大垂领袈裟，衣纹以流畅阴线雕琢，衣摆层次分明，是质朴的佛门少年形象。微笑佛整体气质温润天真，彻底摆脱早期佛像的威严神性，是北魏石窟造像本土化、世俗化的经典代表。

　　值得一提的是，继少年沙弥纯真笑意后，北朝佛教石刻中又出现了一抹著名的浅笑——青州佛教造像。这批造像出土于山东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主要收藏于青州市博物馆。北齐时期，青州处于南北文化交融之地，佛教盛行。石质造像残存贴金与彩绘，大都面相丰润饱满，双目低垂，嘴角浮起一丝含蓄内敛的弧度，后世将其称为“青州微笑”。沉静慈悲、含蓄内敛的笑意拉近了人与佛的距离，是佛像世俗化的重要开端。

　　明清时期，寓意吉祥的瓷塑陈设深受民间喜爱。清代民间对布袋和尚的信仰广为流行，欢喜弥勒的形象深入人心。如果说此前的石窟佛像笑容是内敛通透的，那么弥勒佛像的笑则代表坦荡豁达的人生境界。

　　此次特展展出的清彩瓷弥勒佛像为宁波弥勒博物馆藏品，施以绿、黄、酱紫低温素三彩釉。与常见的坐卧造型弥勒佛不同，该佛像造型呈直立站姿状，赤脚着地，袒胸露腹，突出膨大隆起的肚腹，开怀露齿大笑。其右手紧握布袋和尚标志性的布袋，象征包容与纳福；左手所持佛珠是持诵修行的法器，寓意念想清净，充分展现了清代民间世俗佛教造像质朴喜乐的艺术风格。“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这副家喻户晓的对联将大肚弥勒的外在形象和内在气质刻画得恰到好处。

　　众多“微笑”文物将时间定格，让我们依旧能从斑驳文物的笑颜中读懂中华文明独有的温柔。它们呈现的质朴欢喜、沉静内敛和坦荡豁达的生活态度，皆是古老东方文明的生命哲思。这些不同时代、不同面貌的“微笑”，共同呈现出中华民族向善、豁达、包容、向阳而生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