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1936年10月19日清晨,鲁迅先生在上海因病去世,享年55岁。鲁迅先生的逝世,引发了全国民众的哀悼。作为一名以笔为戎的伟大的文学家,逝世后的这90年,他依然能凭借自己的作品,持续地产生影响,并启迪着无数的中国年轻人。他的“魂”,一直在场。
近日,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就鲁迅先生的治学与生活专访了国内著名学者、鲁迅研究专家、北京鲁迅博物馆原馆长,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原院长孙郁教授。2024年,孙郁出版了著作《鲁迅与国学》,引发广泛关注。
他揭示了人精神上的痼疾
记者:鲁迅先生已经离开我们九十年了,但他身后的中国文化圈,“鲁迅”二字一直存在。您怎样看待鲁迅对于后人的影响?
孙郁:我觉得鲁迅依然是难以逾越的高峰。他对于中国社会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先生开辟了白话文新的意境,使口语表达也可以与古文比肩,且焕发了新的姿容。在国故研究方面,他使文学研究脱离了传统经学之路,在野史、乡邦文献中觅出新径,审美方面继承了传统诗学有价值的元素,又衔接了域外写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精神。他直面现代社会的问题,直指问题要害,是精神界之战士。先生也是新兴木刻的倡导者,所引导的新木刻运动,也成就不俗。
鲁迅的创作,出现了传统文学很少有过的精神意象,对于大众精神的解放,社会进步,都有不小推动作用。既揭示了人精神上的痼疾,又提升了在没有路的地方走路的勇气。可以说,孔子之后,还没有一个人像鲁迅这样深刻影响了社会进程。
记者:鲁迅先生反对旧文化,但自己却不断买各类古书,这是为何?
孙郁:鲁迅对于学者研究古书是从不反对的。但对于大众,他提倡白话文,主要是简单好懂。旧文化中,有糟粕的东西,也有不少精华,所以他注重的是没有被污染的那部分内容。比如民谣、造像、戏剧中有民魂的东西。另一方面,鲁迅觉得,要了解今人的思想来源,也不得不读古书,从中找出逻辑。关于古籍,他与学者间讨论的视角和大众讨论的视角,是有很多不同的。
他欣赏青年身上的生猛气
记者:鲁迅先生生前曾批评过许多名人,包括徐志摩、梁实秋、林语堂等。林语堂跟他还曾经是挺要好的朋友。现在有不少读者感觉有些困惑,这些作家都很不错,为何鲁迅与他们却格格不入?
孙郁:这个情况比较复杂,需要回到历史语境里来理解。徐志摩、梁实秋、林语堂都是有成就的作家,他们的文章也自成一格,今天看来有不少可取之处。但在那个时期,国家处于那样的黑暗中,文人还醉心于风花雪月,显然不合时宜。林语堂热衷小品文写作,在审美方面没有问题,但鲁迅觉得,这种写作是回避一些问题的。而那时候,他主张的是战斗的文学。
记者:鲁迅与早年许多朋友都闹翻了,晚年身边却有许多青年朋友,他也为这些青年做了不少工作。这个现象非常有意思,您如何理解?
孙郁:鲁迅在北京时期就帮助过许多青年,像冯至、李霁野、台静农、高长虹等,有的一直保持着友情,有的最终分道扬镳了。到了上海,他接触的青年更多了,主要是左翼作家和左翼木刻家。鲁迅喜欢接触青年人的理由,大概是觉得这些人很少士大夫气吧。他不喜欢酸腐的文人。
记者:鲁迅最欣赏的青年是谁?
孙郁:这个不好笼统回答。比如很欣赏萧红、萧军,他们身上的生猛气,驱走了旧文人的东西,很难得。他也喜欢柔石,觉得他淳朴,虽然是书呆子,但有善意,文章带有悲悯的情怀。胡风与冯雪峰也是他关注的批评家,他们执着的样子,鲁迅是肯定的,彼此间有共同的价值取向。
许多青年,是看了鲁迅的书改变了自己的写作态度的。比如张天翼,他最早的小说有一点鸳鸯蝴蝶派的味道,看到了鲁迅的作品,受到冲击,才意识到什么是新文学。鲁迅认识他后,给予不少支持,不仅发表他的作品,还将他的小说推荐给增田涉选编的《世界幽默全集》,也与茅盾联合致信美国的伊罗生,希望其小说入选拟编辑的中国现代小说集《草鞋脚》。
鲁迅看人是准的。比如他说胡风“耿直,易于招怨,是可以接近的”。他认为巴金“是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这些在后来的历史中都得以印证。
他的文字背后藏着深厚学养
记者:许多人认为,鲁迅先生的作品不太好理解,您认为难在何处?
孙郁:主要是他的知识结构比较复杂,写作的方式是反逻辑的。比如,他的行文方式,有日文与德文的样式,古文的某些句式,也镶嵌其间,这需要慢慢领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躲过检察官的耳目,他常常正话反说,有迂回的东西在。这也是他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还有一个原因,他还是一个文章家,可谓一专多能,比如既搞创作,又能理论思考;辑校古籍,同时搞翻译。所以在一篇文章里,诗与史悉在,智与勇兼存。看似口语的陈述,背后有古文之风,许多知识和思想闪烁其间。这种丰富的维度,在白话文中是罕见的。
记者:鲁迅对于文学界影响很大,这是大家知道的。事实上,他在学界的威望也很高。
孙郁:鲁迅也是一个学问家,蔡元培等诸多民国大师对他都很佩服。鲁迅的学问深,一是有严谨的科学态度,他的考据功夫,搜集资料的细心,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二是开阔的眼光,他通过翻译域外文艺理论和作品,打开审美的空间,给新的文学研究和批评带来新风。他年轻时关注古典学的某些话题,后来他的学生徐梵澄沿着此路走下去,成绩显著,对于古希腊、古印度、古中国的研究都颇有成就。徐梵澄认为,自己之所以走上这条治学之路,与鲁迅的影响有不少关系。比如鲁迅对于佛教的认识,就影响了徐梵澄。徐氏后来翻译《五十奥义书》《薄伽梵歌》,在一些翻译理念上,保留了鲁迅的思路。
记者:鲁迅先生的学术著作似乎不多,您认为他在治学方面是否存在遗憾?
孙郁:他想写一本《中国字体变迁史》,材料准备了许多,可惜后来因为战斗,无暇顾及。他还想编一本较好的中国文学史,但也没有深入进行,主要是精力分散得太多。不过,他对于有志于学术的青年是多加鼓励的。1933年12月,在致台静农的信中,鲁迅就说:“兄蛰伏古城,情状自能推度,但我以为此亦不必侘傺,大可以趁此时候,深研一种学问,古学可,新学亦可,既足自慰,将来亦仍有用也。”可见,他内心对于学术研究,是抱着一种神往的态度的。
记者:阅读鲁迅的杂文,发现思想很深,有许多中外典故。这需要很高的学术修养。现在的年轻人若想了解鲁迅,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孙郁:鲁迅的文字背后埋藏着不少学识,这些学识之深,是同代许多学者所不及的。他晚年以杂文抨击社会黑暗,批评学界风气,都以史料为依据,古今对比,很有锋芒。一些立论也建立在大量资料基础上,在知识论方面,显出深度。
现在的鲁迅研究,一方面是立体式的思考,放在文学史和思想史中透视其中的隐含,这很重要,出了不少成果。另一方面,需要对他的作品做一些细读,挖掘那些未能显现的东西,让青年人了解他。最近一些年,许多学者在文本研究方面成果显著。这是一个基础性的劳作,当年李何林先生就在此方面花费了大量心血,他在主持鲁迅博物馆鲁迅研究室工作时,带领大家写出不少有分量的文章。现在看来,这种普及式的研究,在今天依然重要。
人物档案
孙郁,本名孙毅,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北京鲁迅博物馆馆长,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他是著名的鲁迅研究专家。长期致力于鲁迅及现当代文学研究,是该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学者之一。著有《鲁迅与周作人》《在民国》《走不出的门》《革命时代的士大夫:汪曾祺闲录》《椿园笔记》《鲁迅与国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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