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辰
小时候,长辈们总喜欢讲革命故事,从井冈山到延安,那些故事我听了一遍又一遍。今年10月,终于有机会去一趟延安,看看那片深深扎根在心中的红色圣地。到了延安才发现,在红色的主色调下,绿色、黄色,乃至更多的色彩相互融合,形成了这片高原上独特的神韵。
红色延安
延安的主色调是红色的。红,已经渗入了延安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抵达吴起镇,把长征的落脚点放在了陕北,也把红色的种子撒在了这片高原。走在延安的街头,与红色相关的地名和旧址,用“目不暇接”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宝塔山、清凉山、凤凰山、杨家岭、枣园,还有鲁迅艺术文学院、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延安城本不大,沿着延河两岸,红色遗迹次第排开,为人们详细讲解着党中央在延安的这段不平凡的历史。
90多年时间,红色已经沁入了这座古城,随便一个什么物件,延安人都能讲出些红色故事来。就以延安的吃食为例,糜子面炸的油糕是街头常见的一种点心。站在摊位前,只要多问上一句锅里炸的是啥,老板就会很自豪地介绍起油糕来,并且大概率会唱上一句“热腾腾的油糕摆上桌,滚滚的米酒捧给亲人喝”。这是陕北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里的歌词。只是在革命年代,油糕是用来招待贵宾的,想到这一点,便觉得手中的油糕分量重了几分,吃上一口,那熟悉的旋律便会在心底响起。
顺着延安老城的街道慢慢走,只要稍加注意,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可能就藏着一个红色故事。那是一方方小小的碑,上面记录着几十年前这里有过什么建筑、发生过什么事。沧海桑田,很多遗迹今天已经没有了,空荡荡的,让人不由感怀。但也不必一味惋惜:只要问一问在碑前下棋,或者晒着太阳“拉话话”的本地人,他们便能把这个小角落里发生过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出来,就仿佛当时就在现场一样。讲到关键处,还有叙有议,语调抑扬顿挫,能把听故事的人带进历史的现场。
延安人身上有一种松弛感。十月的延安,早晚晴冷,中午却温暖如春。这个时节,不少本地人都喜欢聚在红色遗迹附近晒太阳,似乎这里的太阳要比其他地方更暖和一些。想一想也是,当初革命者舍生忘死,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能够负暄闲话。隔着枣园低矮的围墙,领袖们的故居前,枣子红了;而在枣园门口的大广场边上,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坐着马扎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枣子,咬了一口。
绿色延安
延安也是绿色的。
虽说是“黄土高原”,但黄土之上早已是郁郁葱葱。作为20世纪80年代生人,我对黄土高原的印象,还停留在《黄土高坡》里那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今天的延安,并不是这样。
随便站在哪里,黄土的垂直节理依然清晰可见,但这些黄土已经很难再给人带来太多视觉冲击——土层之上,灌木与乔木交错,把黄色遮掩了不少。风依旧在吹,却不像刻板印象中那么酷烈;延河的水泛起波纹,水中倒映着的天空晃了晃。
来到延河边,就一定要去趟宝塔山。翻一翻老照片,把陕甘宁边区时期的宝塔山与今天的宝塔山作个对比,便会发现这里的植被着实多了不少。一些松树和柏树长得很高,反倒把山上那座宋代砖塔衬得矮了。古塔隐在树丛里,青砖塔身挺拔,倒真像一棵直刺云霄的树。很喜欢宝塔塔门门额上的字:南边是“高超碧落”,北边是“俯视红尘”。真想登上宝塔,抬头看看碧落有多高,再低头看看红尘中喜怒哀乐的芸芸众生。可惜塔已经太老了,人们爱它,不让游客攀登。不让攀登也好,人需要多脚踏实地,去感受这平凡的世界。
来延安,又怎能不去访一下路遥。路遥故居在延川县郭家沟,离延安城不近,倒是离梁家河不远;在延安城内,就只能去路遥墓前凭吊一下。路遥墓在延安大学校内的文汇山上。和路遥的为人处世一样,两个字形容,就是“低调”。进了延安大学校门,想找路遥墓,秘诀就是“贴边”——沿着文汇山的小路走,记住,一定是小路,就能找到通往路遥墓的方向。那是一条山路,和延安的其他山岭一样,如今也长满了树木。山路很长,山间树木的叶片到了秋天会呈现出各种颜色:深绿、墨绿、浅红、深红、金黄。附近应该有些果树,地上掉了好些柿子、海棠,甚至还有几颗榅桲,几只红嘴蓝鹊正在啄食,一只鸟守着一个果子,谁也不争,谁也不抢。
终于到了路遥墓前。一座白色石雕半身像,路遥注视着无尽的前方;身后是一面高高的背墙,墙上一行大字:“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背墙之上,是一片松柏汇成的绿海。墓很简单,一座麻石砌就的穹形墓冢,一方刻着“路遥之墓”的黑色大理石,一张石桌、几条石凳。石桌上刻着一行字:平凡的世界,辉煌的人生。人们是爱路遥的,墓前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读者带来的礼物。
黄色延安
延安当然也是黄色的。
在今天,延安的黄色并不源自黄土——那种枯槁的黄土色早已被绿色覆盖,而是源自历史的厚重。延安的军事地位,秦汉以来便已显现;若从西魏设置延州算起,建置史也有一千四百多年。
来过延安的古人很多。延安城里有一条河叫杜甫川,相传杜甫在安史之乱中曾流落至此。杜甫一生辗转多地,只是不知为何,只有这一条川用了他的名字。不过,翻一翻老杜的诗,杜甫《塞芦子》里分明有一句“延州秦北户,关防犹可倚”。
范仲淹其实从未到过岳阳,却实实在在地来过延安。他在延安做过知州,宝塔山(古称嘉岭山)与清凉山上多有范公遗迹。相传,“长烟落日孤城闭”“将军白发征夫泪”那首《渔家傲・秋思》,也是范公在延安所作。
有关范公在延安的行踪,学界略有争议;不过范仲淹带出来的一支队伍,却实打实地成了宋代西北边境上的主力军。这便是后来威震西北的“种家军”。范仲淹知延州时擢用了一名将领,此人后来与狄青并称一时,名叫种世衡。种世衡之子种诂、种诊、种谔等,皆是威震西北的名将;再下一代,是种师道、种师中。这两位,就是《水浒传》里说的“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
当初读《水浒传》,最难忘王进那句“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后来史进果然为寻师父王进,一路奔向延安。每读至此,总是热血沸腾,恨不得提一条朴刀,跟着那史大郎直奔延安而去。
今年10月,我终于站在了延安,想起了水浒里的英雄,想起了三代守边的种家军,想起了为今天幸福生活奋斗过的革命前辈。离开时,脑海里只剩下贺敬之的那句“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
飞机起飞了,延安在舷窗中渐远。城里的灯火随着夜幕降临闪出金光,我看着延安的三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延安确是一片好风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