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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外“购物车”里的中国
  明代景德镇外销瓷器。这类盘心、口沿绘花鸟风景,内壁留白的构图在16世纪外销瓷上特别流行。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

  14世纪初的“马可·波罗罐”,意大利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藏。该瓷罐原产于中国福建。据考证,该瓷罐可能由马可·波罗带回威尼斯。

  海南沉香。

  ■ 张意薇

  近期,海外社交平台被“China Haul”这个热词刷屏了。啥是“Haul”?在英文网络语境里,其原指淘货战利品,后来演变成一种让人“上头”的视频类型——博主对着镜头,把刚买的好物一件件摊开展示。“China Haul”,就是外国博主的“中国购物开箱秀”:无人机、运动相机、手持云台,甚至中医艾灸盒都成了潮品。

  这不是历史上第一次“China Haul”。两千年前,古罗马人为一件中国丝袍疯狂“上头”;16世纪,葡萄牙商船一次运回上万件中国瓷器……那时没有扫码支付,也没有离境退税柜台,中国国货沿着商路一路向西,成为西方世界追捧的尖端好物。

  罗马“剁手党”与唐宋“海外买手”

  公元1世纪,罗马博物学家普林尼在《自然史》里写下一段话:“中国产丝,织成锦绣文绮,运至罗马……裁成衣服,光辉夺目,人工巧妙,达到极点。”这大概是西方文献里最早为中国丝绸写的“好物测评”。普林尼还给中国起了一个名字——“赛里斯”,在希腊古语里意为“丝”。

  罗马共和国末期,恺撒曾穿着一身绸袍去看戏,被吐槽太过奢侈。当时,丝绸运到罗马后,价格几乎与黄金相当,成为皇室贵族才用得起的“顶配面料”。普林尼在《自然史》里算过一笔账:罗马帝国每年至少有一亿塞斯退斯(古罗马货币单位)流向印度、中国和阿拉伯半岛,其中相当一部分都花在丝绸上。他忍不住抱怨,罗马的黄金就这样哗哗哗地流向东方。

  来华采购的外国人,在汉唐文献中有不同称呼。汉唐时期,经陆上丝绸之路来华者,多被称为“胡商”“商胡”。《洛阳伽蓝记》中便有“商胡贩客,日奔塞下”的记载。

  唐宋以后,海上交通不断发展,经海路来华者多被称为“蕃客”“蕃商”。唐代,朝廷在广州城西设置供外国人侨居的社区——“蕃坊”,并设蕃长管理公事,专门负责招揽蕃商。马伯庸在《长安的荔枝》一书中生动描述过这类人——波斯胡商苏谅在广州经营香料,做过“胡商行首”,精明算计又重情重义;胡商商会行首阿弥塔果断干练,掌控着岭南的胡商网络。这套蕃坊制度在宋代得以延续,宋朱彧《萍洲可谈》记载:“广州蕃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蕃长一人,管勾蕃坊公事,专切招邀蕃商入贡,用蕃官为之,巾袍履笏如华人。”蕃坊,既是外国人在华的落脚点,也是他们长期驻留中国采购商品的据点。

  古代版“私人订制”与“用户测评”

  在古代欧洲君主中,奥古斯都二世大概是最舍得下血本购物的一位。央视纪录片《china·瓷》讲述了他对瓷器的痴迷故事:狂热收藏瓷器的同时,也拼命想破解中国制瓷的秘方。史料记载,1717年,奥古斯都二世用600名全副武装的萨克森龙骑兵,从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手中换得百余件中国青花瓷,这批瓷器因此得名“龙骑兵瓶组”。德累斯顿茨温格宫如今仍珍藏着他购置的约1.7万件中国外销瓷。奥古斯都二世除了把中国瓷器搬回宫殿,还将炼金术士关起来破解制瓷秘方。他在写给首相的信中说:“(自己)陷入了对荷兰橘子树和中国瓷器的狂热追求中,正毫无节制地进行购买和收藏。”

  15世纪,西班牙人克拉维约在撒马尔罕(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目睹帖木儿帝国创始者帖木儿的日用餐具皆为中国瓷器:“内侍排起宴席,所列馔食……分盛在带柄的巨盘中。帖木儿每吃一道菜后,其面前之菜盘,立刻撤下,另有新菜盘端上。”

  许多西方买家还将自己的印记留在瓷器上。伦敦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V&A)藏有一件青花执壶,壶身绘有葡萄牙佩索托家族的纹章——这是欧洲纹章早期出现在中国瓷器上的案例之一。据记录,葡萄牙商人安东尼奥·佩索托1542年沿中国海岸航行,在广州被拒后转而沿泉州和南中国海岸一路寻找机会,很可能在此行中订制了此壶。执壶归途中在波斯配上银质壶盖和壶嘴,壶底落着“大明嘉靖年制”字款,诸多印记集于一身,堪称16世纪器物界的“全球协作款”。

  波斯旅行家赛义德·阿里·阿克巴尔·哈塔伊于1516年在君士坦丁堡用波斯语写成《中国纪行》,书中逐条列举瓷器当餐具的好处:混浊的东西倒进去,杂质沉底;久用不旧;不留划痕。最后他还补了一句:用瓷器吃饭喝水可以增进食欲。写到这里,他已不是在记录风土游记,颇似在为中国瓷器写测评文案。

  千年“圈粉”的中国好物

  中国国货出海,最核心的底气是过硬的品质。马可·波罗自称在中国住了17年。1323年,他在病中立下拉丁文遗嘱,财产清单里有许多东方货——中国丝绸、蚕茧、绢丝、麝香。威尼斯的档案显示,马可·波罗回乡后仍在经营源自中国的麝香。一位商人的一生,就是一份持续进货的商品清单。意大利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宝库里有个12厘米高的德化窑四系罐,被后人俗称“马可·波罗罐”。学界大多认定,这只是装运物品的普通器皿。数百年后,罐子的出处仍是悬案,唯有马可·波罗游记里那句“制造碗及瓷器,既多且美”留了下来。

  茶叶在英国走红,更像是一场生动的现场“种草”(网络用语,指向别人推荐好物)。1662年,葡萄牙公主凯瑟琳远嫁英国国王查理二世。相传,婚礼上王公贵族纷纷举起名酒向她祝贺,她却微笑着举起一杯红色汁液——杯中不是美酒,而是中国茶。婚后,凯瑟琳时常在宫中举办茶会,邀请公爵夫人去饮茶,茶室布置得颇具中国情调,以屏风、中国茶具、银器点缀其间。当时,茶叶还被当成药品售卖,标注功效是“振奋精神、理气健脾”。除了茶叶,沉香也是中国外销品里贵重的货品之一。其体积小、价值高,唐宋以来就经由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海外。海南沉香被丁谓评为“甲于天下”,有“一片万钱”之说。

  两千多年来,我国始终专注制造出口热销好物。最好的广告词不在货品说明上,而是写在外国教堂宝库的藏品标签上,藏在英伦贵族的茶会中、沉香袅袅不散的香气里、代代相传的文字记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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