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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初遇雪
吴文生
  云冈石窟。资料图

  车从悬空寺往云冈石窟方向飞快行驶,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我看到车的挡风玻璃上飘来绵绵的细雨,紧接着,细雨中渐渐夹带着一些透明的晶体物,我知道这是人们常说的雨夹雪。霎时间,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油然而生。我坐在中后排,看窗外恒山余脉灰蒙蒙的影子往后退,心里还在回味方才悬空寺那几根插进崖壁的木梁。一个南方人,看惯了海浪和椰林,再看北方的山,总觉得它们硬邦邦的,连石头都带着一种不肯妥协的脾气。

  我想摇下车窗,伸出手,去接一接窗外的雪,体验一下它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可是我忘了,大巴车的车窗是打不开的。不知是谁说了句:“变天了。”我没有太在意。十月的天,能变到哪里去呢?又过了十几分钟,雨渐渐收住了脚,那些冰晶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再是偷偷摸摸地掺在雨里,而是正大光明地飘起来了。一片一片的,白得发亮,从灰白色的天幕上不慌不忙地往下落,像谁在高处拆开了一床旧棉絮,随手扬了下来。

  “下雪了。”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住的海南岛,被人叫作“没有冬天的岛屿”。一年到头,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是加一件薄外套的事。雪在那里是一个传说,是电视里的画面,是北方朋友发来的照片。我见过雪,但每一次见,都像是第一次。雪这种东西,你没办法跟它混熟。它每一次来,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新鲜。

  到了云冈石窟,雨夹雪已经彻底变成了鹅毛大雪。那雪下得可真大啊,大得有点不讲道理。一片一片的,不是飘,是扑,是涌,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倾倒什么白色的、柔软的、沉默的东西。石窟前的广场上,游客们纷纷缩起脖子,拉紧衣领,脚步变得急促起来。我却站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雪花落在睫毛上,视线变得模模糊糊的,一眨眼,就有一小片凉意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问导游:“这是大同今年第一场雪吗?”

  导游是个本地姑娘,裹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笑了,说:“是呢。你们运气好,老天爷给你们一个惊喜。”

  老天爷给的惊喜,我喜欢这个说法。这场雪不在任何一份气象预报里,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中。它就这么来了,像一个不速之客,也不敲一声门,就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所有的行程、所有的安排,在这一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导游还在讲着昙曜五窟的历史,讲着北魏的工匠怎样一凿一凿地把山崖凿成佛的模样,可我的耳朵已经不听使唤了。我端着相机,从屋檐下走到雪地里,从佛龛的侧面绕到正面,蹲下来,又站起来,把取景框横过来,又竖过去。镜头里的雪是另一种东西:它落在佛的肩头,落在菩萨的衣褶里,落在那些一千五百多年前凿出来的石纹中,安安静静地,好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我拍累了,就站在一处避风的廊下,看雪。

  看着看着,脑子里就有些句子自己冒了出来。陆游写过一场大雪,他说“朔风吹雪飞万里,三更蔌蔌鸣窗纸”,又说“初疑天女下散花,复恐麻姑行掷米”。古人看雪,看得那样热闹,那样多疑,把一场雪看成天女散花,看成仙人掷米,一边惊叹,一边还要引经据典。我此刻没有那样的学问,只觉得雪就是雪,下得铺天盖地,下得让人心里又满又空。

  陆游还有一首诗写江南的雪,开头就说“大雪江南见未曾,今年方始是严凝”。我忽然觉得,这句诗简直是为我写的。一个南方人,跑到塞北来,撞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初雪,不就是“见未曾”么?陆游写雪,总带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头,在雪里想的还是功名,还是铁马冰河。我没有那样的抱负,我只想在雪里多站一会儿,把这满眼的白色装进记忆里,带回那个没有冬天的岛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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