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乔
11月6日,一部震撼人心的纪录片《珠穆朗玛:云中彼岸》(以下简称《云中彼岸》)登陆国内院线。该片于9月3日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首映,10月30日在北美IMAX院线上映,上映之后口碑持续走高,迅速入围威尼斯电影节、多伦多电影节等多项奖项,甚至被《好莱坞报道者》列入年度颁奖季重点名单。影片记录了一次堪称人类极限的危险攀登及其背后令人动容的故事。影片上映后,许多“攀友”纷纷二刷,并给出极高评价。
一次“回家”的旅程
作为一部纪录片,《云中彼岸》的题材本身就足够吸引人,甚至它的预告片就能吊足人胃口:“人类问鼎珠峰已经超过一万三千次,但成功直攀北壁的仅有五位,而从未有人从上面滑雪速降过。”如果仅仅看到这里,我们也许会认为这是又一次对人类挑战自然极限壮举的记录,但影片真正的价值,却在于它用超长的篇幅记录了“下山”的过程,并赋予其特殊的意义。
《云中彼岸》真正的故事开始于一个梦想:吉姆·莫里森与希拉莉·尼尔森共同约定,从中国境内的珠穆朗玛峰北壁极为危险的霍恩拜因雪沟直攀而上,再从顶峰滑雪降下。霍恩拜因雪沟以艰险著称(50度的坡度,超过2700米的垂直落差)。令人痛心的是,在这个梦想尚未实现之前,希拉莉在另一次为挑战做准备的攀登滑降中遭遇了雪崩,瞬间在吉姆面前消失。影片真实地记录了吉姆随救援队搜寻,并亲手挖出希拉莉的全过程。自然的冷酷和命运的无常在这一刻被呈现得淋漓尽致:这不是叙事作品的虚构,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两位优秀登山者生命中的事实。没有人知道吉姆能否再次重拾勇气踏上这趟梦想之旅,直到2025年10月,他再次走向珠峰的北坡。
影片用详细的篇幅叙述了吉姆命运中的两次“失去”:在希拉莉之前,他曾经因为飞机失事失去了妻子和两个孩子。登山和滑雪曾经是他走出伤痛的重要方式,而雪山却再次夺去了他生命中第二个灵魂伴侣。他有足够的理由远离雪山,远离那个曾经充满挑战,如今却只是重现痛苦的梦想。所以当他再次走向珠峰的时候,这个行为本身便具有了特殊的意义。它不再代表着人类对自然的挑战和征服,而是意味着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热爱的延续。
在影片的叙事中,希拉莉几乎是为雪山而生的。她热爱它,向往它,一次次回到它的怀抱,甚至希望自己最终能够葬在雪中。所以吉姆带着自己和希拉莉的热爱完成的这次冒险,便有了沉重的分量:它是对爱和生命顶级的礼赞。这一次,吉姆要带他爱的人回家。
对登山的“反向”记录
在以攀登珠峰为题材的纪录片里,《云中彼岸》的叙事可以称得上是一次激进的尝试:它改变了该题材纪录片长期以记录“登顶”为目的的叙事模式,转而以“下降”为重点。这当然与被记录者本身的追求有关,但同样地,这也是对“攀登珠峰”这一行为一次全新的阐释。
如果我们把视角放得开阔一些,就不难发现,在以往的叙述里,“登顶珠峰”这一行为,往往意味着人类对自然的征服,在那些作品中,登顶过程中的艰难、危险甚至牺牲,通常被作为叙事的重点。《喜马拉雅天梯》记录了从北坡到顶峰的完整路径,《进入空气稀薄地带》以登顶路上的灾难作为叙事的重心。与这套叙事逻辑不同的是,《云中彼岸》的高潮,是吉姆从顶峰下降的完整过程。当人们把视角聚焦在“下降”时,才发现这条“回家之路”甚至比征服雪山更加艰难。当我们看到吉姆在雪沟里一点一点向下挪动,在无法滑行的路段卸下雪板,走过那段“不能有任何差池”的路途时,“回家”的过程第一次被认真地推到台前,我们也真正了解到人类在自然面前有多么渺小。
事实上,《云中彼岸》试图用它对登顶的“反向”记录,向人们阐述一种近乎谦卑的认知:对于雄伟的雪山,登顶只是被自然短暂允许的停留,真正的考验往往隐藏在离开的路上。千年的雪山可以见证无数人的登顶,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对它的征服。当巨大的IMAX画幅将雪粒、狂风和失重感逼真地推到观众面前时,一个直观的感触会顷刻涌上心头:每一次从山顶离开,其实都是一次被自然允许的撤退。有无数像希拉莉一样的攀登者,被永远留在了雪山之中。对于自然,人类应当一直保持着一颗敬畏之心。
被“困”于雪山的英雄
许多人在看完《云中彼岸》后,心中最大的意难平并不是长眠雪山的希拉莉,也不是那段“只要雪板掉落一切就结束”的雪沟滑降,而是那个在片中因雪崩摔断腿的夏尔巴向导尤克塔·古隆。在片中,他幸存了下来,而就在吉姆成功登顶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却在另一次攀登中的一场雪崩里不幸遇难。这个时间差像一根尖刺扎在了许多人心中,在镜头之外,现实并没有留给他第二次幸运。这个我们刚刚用两个小时的时间认识的夏尔巴向导,就这样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而更多的珠峰向导,没有留下姓名。
倘若只是关注影片本身,关于尤克塔的叙述并未占有很大的篇幅。他在这场旅程中的意外只是让我们认识到了雪山的残酷。但当片尾那行小字打出他遇难的消息时,回望来路,人们才真正意识到“向导”这个角色在每一次登顶当中的重要性。他们提前上山修路,建造营地,背负物资,固定绳索,每一个动作都是对未知的一次冒险。更重要的是,他们做这一切的原因,并不仅仅是热爱,更多的是为了生计。他们是儿子,是丈夫和父亲,“登山”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份可以养活一家人的工作。他们频繁地穿梭于山顶和山脚,甚至最终的归途会是珠穆朗玛峰上那片皑皑的白雪,为的只是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如果我们大胆一点,将“攀登珠峰”这类题材也视作一种英雄叙事的话,那么这些为谋生计被“困”在雪山顶上的向导们,何尝不是一些作为英雄的存在。在《云中彼岸》中,希拉莉的离去有影像,有故事,有骨灰撒在顶峰的仪式,而尤克塔的离去,只是一次事故和一次救援,以及在影片之外一则简短的消息。在另外的一些影像记录里,尤克塔对着镜头说:“每一次出发,母亲都不希望我去,但我还是去了。做向导能给她们更好的生活。我热爱雪山。”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尤克塔对雪山的爱不会比希拉莉少,对家人的爱也是。这些雪山脚下的向导英雄,同样值得被人们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