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青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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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地处碧波荡漾的南海之中,这里不仅有椰风海韵的独特风光,还孕育过一位让中原刮目相看的传奇人物——丘濬(1421—1495)。当明太祖以“南溟奇甸”重塑海南的历史地位后,丘濬以五指山为砚书写边陲的文化宣言。
他从小热爱读书,少有才名,六岁时创作的《五指参天》诗中已有“遥从海外数中原”的胸襟和气魄;他成长于“无师自通”的困境中,却凭借自己的努力逆袭成为宰辅,在推动海南岛成为“海滨邹鲁”方面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南溟奇甸赋新篇
海南岛孤悬海外,地处偏远,在古代人眼里,曾是“鸟飞犹是半年程”的遥远边陲。但历代中原王朝并未放弃对海南的有效管辖与治理,据史书记载,西汉元封元年(前110年),汉武帝将海南纳入中原版图,建立珠崖、儋耳两郡。《澄迈县志·风俗》记载:“澄僻居海岛,旧俗颇陋,与中州相远。一变于汉之锡光,再变于唐之义方,三变于宋之守之,兼以名宦放谪,士族侨寓,故风声气习,反薄还淳。”交趾太守锡光传播耕种技术、改革民风民俗、兴办学校教育,系列措施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真正有史料明文记载的是唐代的王义方和北宋的苏东坡。海南教育史上,苏东坡是里程碑,王义方在黎族地区开班讲学,开海南教育之先河。
到了明朝,海南真正迎来高光时刻。洪武元年(1368年)三月,明太祖朱元璋出兵南征,连发两道圣旨。其《宣谕海南敕》曰:“盖闻古先圣王之治天下也,一视同仁,无间远近,况海南海北之地,自汉以来列为郡县,习礼义之教,有华夏之风者乎!”朱元璋的意思是,古代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不分远近,一视同仁。更何况海南海北,在汉朝就设立了郡县,学习礼仪教化,有中华文化的传统!他还在《劳海南卫指挥敕》中称海南岛为地居炎方、多热少寒的“南溟奇甸”。
同年六月,海南海北归顺,元代的琼州路被改为明朝的琼州府,海南从此华丽转身。
遥从海外数中原
明永乐十九年(1421年)出生的丘濬,人生开局堪称“困难模式”,他七岁丧父,全靠祖父丘普和寡母李氏抚养。丘濬自小才思敏捷,志向远大,是大家心目中的“神童”,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小神童边放牛边自学,六岁就写出了震惊文坛并被广为传刻的《五指参天》诗:“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该诗以虚实相间的手法描写了五指山的奇峰异景,寄寓他的视野、胸怀和抱负,“巨灵一臂”,隐含着象外弦音,“遥数中原”,提供了想象空间。活脱脱像是个海南娃喊话大陆:“别看我们地处炎荒,星斗云烟照样可以玩于掌中。”此诗一出,和者如云,但无能出其右者。
在丘濬的家乡今海口市琼山区,至今流传着许多他幼年巧对对联的轶事。无论是雨中应塾师之考,还是于府衙前机智回应知府的戏谑,都展现出了机敏和才思。史籍亦载,其七八岁即以鸲鹆为题脱口成诗:“应与凤凰为近侍,敢同鹦鹉斗聪明。”更为可贵的是,丘濬在“无从得师”的困境中,展现出惊人的自学能力和持恒之志。十二岁所作诗句“收来一担都担着,肯厌人间岁月长”,将求知喻为担重前行,不畏道远,显露出超乎年龄的觉悟与使命感。
海南人物新传奇
明正统七年(1442年),青年丘濬在琼州府学读书时,发生了一件趣事。一只大雁意外落入学宫水池,这在岭南极为罕见。丘濬与同窗观后,引发深思。他认为,禽鸟得气机之先,雁乃随阳知时之鸟,昔日“地气自北而南”有验于历史,今日“地气自北而南”,或许预示着将有南方才俊以文治天下。同窗戏问:“安知非子耶?”丘濬笑而不答,却将此番议论撰成《雁集琼庠记》。此事虽似偶然,却折射出青年丘濬将个人命运与地域文运、天下治理相联系的自许与自信。
明景泰五年(1454年)二月,丘濬参加会试,成绩排列第三十四名,赐进士出身。三月初一,在殿试中“逆袭”为二甲第一名,入翰林院,参与编修国史。其学识之博,令同僚钦佩,亦不免对其家乡“天涯海角”抱有好奇甚至疑虑。为了向天下宣示海南的文化底蕴,丘濬特意创作了气势恢宏的《南溟奇甸赋》。
这篇赋文假托琼州士子与翰林主人的问答,以淋漓笔墨描绘海南地理之奇、物产之丰、风俗之淳。他写道,海南虽为“绝岛千里之疆”,却能“总收中原百道之脉”;那里“草终冬而不零,花非春而亦放”,物产汇聚;历经中原衣冠南迁,教化渐染,“今则礼义之俗日新矣,弦诵之声相闻矣”。丘濬更是自豪地介绍,海南士人“北仕于中国,而与四方髦士相后先”,朝堂之上已见琼籍官员身影,“冠冕佩玉,立于天子殿陛之间”。他最终发出铿锵反问:“孰云所谓奇者,颛在物而不在人哉!”这不仅是一篇文采斐然的辞赋,更是一篇为海南正名的文化宣言,有力驳斥了视海南为纯然蛮荒的陈旧观念,极大提升了海南的知名度、美誉度。
“海滨邹鲁”新气象
丘濬的横空出世与海南在明代的文化勃兴,并非偶然。它得益于自明初以来一批贤能官吏对海南的悉心治理与教化。丘濬在文章中对这些不因地域偏远而懈怠的官员感念不已,其中有名者如王泰(1342—1416)、徐鉴(1370—1433)、程莹(1381—1448)等。知府王泰在琼十六年,“澹然无欲,视民以子,处官事以家”,深得民心,丘濬赞其“虽古亦不多得”。知府徐鉴在民生困顿时莅琼,“节财用,贷逋负,恤民隐”,大力兴学教种、移风易俗,使社会重归安定繁荣。丘濬幼年时曾受徐鉴礼遇,后来特为其撰写《明故琼州府知府加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徐公神道碑铭》,以表追思与感恩。
正是在朝廷与地方良吏的共同努力下,明代海南文教日兴,赢得了“海滨邹鲁”的美誉。正德《琼台志》载:“广于天下为远藩,仕籍华秩已少,况琼于广又为远郡。成化二年其秋,进薛公远户部尚书,邢公宥都御史,丘公濬翰林学士,皆在一月,恐虽天下望郡亦希。海外衣冠胜事,真奇逢也。”丘濬本人,既是这一风潮孕育的杰出成果,也是推动其发展的中坚力量。他通过自身的学术成就和政治实践,将“南溟奇甸”的定位,从地理奇观升华为文化高地。
今天的海南自贸港建设,何尝不是新时代的“南溟奇甸”故事?当我们回望这位从海南走向世界的先贤,其精神遗产依然熠熠生辉。丘濬成长成才的经历告诉我们,只要胸怀理想、开拓进取、持之以恒,就一定能创造令人惊叹的奇迹。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