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惠娇
编者按
在刚刚过去的元旦假期,不少人躲开热闹的商圈,选择走进博物馆、探访古迹遗址,在慢悠悠的访古时光里,循着一幅幅尘封千年的壁画,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些镌刻在砖石之上的丹青,不仅是中国绘画艺术史的珍贵补白,更藏着古人的生死哲学与烟火日常。新年伊始,让我们品读壁画里的“天上人间”,恰似翻开一部鲜活的生活图鉴,让今人窥见千年前的岁月风华。
一壁丹青
穿越生死的千年对话
中国绘画艺术发展的漫漫长路中,唐代以前的卷轴作品几乎湮灭于历史洪流,仅余古籍中寥寥几笔文字记载,可供后人按图索骥。然而,随着考古工作的开展,如同打开月光宝盒,开启了绘画艺术史研究的新世界,大量墓室壁画进入了研究者的眼帘。古拙、神秘、恢宏的壁画像一位穿越时空的老者,带着强烈的艺术美感,讲述墓主人“天上”“人间”的故事。历史研究者运用这位“老者”讲述的“新材料”,拼凑出了早期绘画艺术的版图。
墓室壁画除了是艺术史的补充材料,它还是古人人生观的体现。两汉时,人们认知的生命是一个连续的、永不止息的状态。即使是死亡,也只是肉体的消亡,而灵魂会到另一个世界里得到永续。所以,丧葬中处处体现了“视死如生”的观念。墓室的门口曾留有“诸观者解履乃入观此”的字样,提醒入墓室者如入人家参观一般,需要脱鞋。墓室里画着主人生平,墓主可以乘坐龙车,御龙升天,与日月星辰同寿。
墓室壁画的绘制传统最早可追溯至楚文化的丧葬礼仪,大规模出现则是在西汉后期,至宋元而式微。壁画的内容多为两部分:“天上”“人间”,主题为墓主人生平和死后世界。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内容侧重略有不同。
汉代壁画通常是在涂有白膏泥或白粉的空心砖上,以墨线勾勒造型,用平涂技法赋色,常用朱、紫、绿、黑、赭石等天然矿物质颜料。线条多粗犷流畅,造型朴拙夸张,有极强的感染力。其中,以“天上”景象最为重要。墓顶多以日、月、星辰为装饰,墓壁上阳神、阴神、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雨师、风伯、东王公、西王母绘作“天上”的神仙,墓主人的灵魂则御龙凤穿越祥云,从人间奔赴“天上”。这反映了时人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的世界观。
烟火人间
壁上鲜活的生活图鉴
发展到魏晋南北朝,两汉时期的玄奇幻想几近消失,人们更为关注的是活生生的现实世界。壁画里充满了活泼泼的人间烟火气。由于墓主人多是有身份的贵族,“人间”多绘有“出行图”,用车马仪仗、侍从属吏以彰显墓主人生平的赫赫威仪;绘有“宴饮图”,用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表明贵族身份的交游;绘有“庖厨图”,烹羊宰牛以显家资富饶;绘有“堡坞庄园”,那是墓主人的豪宅;甚至还有农耕、狩猎的“生产图”,以及“赏乐舞”“观百戏”的“娱乐图”。这就是墓主人的生活影像,被一一记录在了墓室壁画之中。
到了隋唐,佛教兴盛,壁画中出现了诸多金翅鸟、莲花忍冬、狮子、供养人等佛教仪轨内容。至于宋元,墓室壁画尽是人间琐碎日常,充满欢快的烟火气,表达出对生命、对现实世界无限的留恋。至于明清,壁画墓遗存较少,已不足观瞻。
墓室壁画作为功能性绘画,其创作者一般不是身负盛名的画家,而是画匠。因为两汉时期“视死如生”的观念,墓室壁画的创作虽然不以创作珍贵艺术品为目的,却是寄托了墓主人乃至丧葬主家对“死后世界”无限向往的载体。画匠作画时,带入的是墓主人的视角,在墓室里描绘出墓主人的生平——出行、狩猎、农桑、稼穑、宴饮、娱乐……就连这些日常活动的组合,在墓室布置中都有讲究。例如,两汉时期,墓主人在重要的祭祀场合应以东向为尊,所以宴饮图所绘的方位也遵循礼制规律。
这些绘画创作并非源于艺术创作的自觉性。当观赏了一定量同一时期的墓室壁画后,观者就会发现,大多数作品似乎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创作定式,人物造型的角度、构图,甚至内容,无一不是如此。创作者的创作有一套可靠的底稿可依循,即使是不同的题材,画匠也可以创造性地在底稿上增减内容,赋予不同的榜题(在画面旁边写上画题),从而形成新的画面。
古今相映
壁上春秋的生命启示
壁画中的人间烟火给我们提供了当时人们物质生活的诸多信息。通过这些远古图画,我们可以走进时人的生活,一窥先人的衣食住行。
位于鄂尔多斯的凤凰山墓地壁画,展现出了明显的异域风情。供奉图中的人物头戴圆顶卷檐黑帽,帽侧插着羽毛装饰,造型颇似当代的圆顶礼帽。据相关研究推论,这是当时南匈奴、羌人的装扮。而北魏壁画,则印证了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官员身着交领宽袍长衣或短衣、实行新服制的内容。南北朝时,出现了一种“逆潮流”的现象:北朝壁画中出现穿宽袍大袖、褒衣博带的南朝人装扮;而南朝壁画也出现了以“窄袖、束腰”的胡服为时尚的弄潮儿。唐朝壁画中,丰腴肥美的仕女则与唐代画家周昉所绘的仕女如出一辙,短襦衣配高腰及地裙,颜色艳丽,身挂轻纱披帛,面饰花钿、作红妆,一派时尚丽人姿容。男儿则着圆领或翻领长衫,腰系革带,下穿条纹裤装,一身劲装。宋元壁画中人物装束也一一与时代相印证。
至于饮食,庖厨图简直是各地区各时期的美食大博览。北方的厨房里,明显可见面食传统,蒸着吃的蒸饼(馒头)、煮着吃的汤饼(面食)、烤着吃的胡饼一应俱全。至于肉食,常见屠户宰杀羊、牛的画面。同时,当然少不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烧烤,司厨一手持肉串在火炉上烤,一手持扇子控制火候的场景,在壁画上活色生香。还有新奇的饮食颇引人瞩目,夏天消夏吃的“酥山”,堪称唐代版的冰激凌,以冰为底,淋上奶油、酥油、果酱,甜蜜蜜沁人心脾。
出行图中,贵族出行的阵仗彰显了主人家煊赫的身份。在北齐娄睿墓中可见一斑:先头以鼓吹仪仗先行开路,充当“气氛组”;另一边则是几人身挂弓箭,手拿马鞭,双手行礼。另一组壁画又有二骑作前导,后有八骑跟随,墓主人居于中间,头戴鲜卑山形垂裙帽,身着右衽窄袖朱衣,搭配灰绿色窄口袴,腰系蹀躞带,脚蹬黑色软靴,身姿矫健,威风凛凛。至于各种出行的工具,在壁画中也可窥见一斑。敦煌壁画中的独轮圆篷马车,似与汉代画像砖中的马车有着明显传承。牛车更是上至贵族、下至平民常见的出行工具,而骆驼则是商旅长途跋涉运送货物的好帮手。至于皇室出行,仪卫更是严格遵循礼制,执旗的、执障扇的、佩刀的卫士……队伍纪律严整,在壁画中都有体现。
死生亦大矣!通过观察这些浪漫神秘的“天上”、活泼泼的“人间”壁画,透析先人们的生命观、丧葬观,对于如今避讳讨论死亡的今人,何尝不是一种启发呢?以鲜活的姿态看待生命,无论开始与终结,都是对生命极尽的热爱与珍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