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关于著名导演郑晓龙即将翻拍名著《红楼梦》的消息就一直备受关注，从影视圈的专业人士到隐于网络中的《红楼梦》原著粉，纷纷对这部小说的翻拍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鉴于2010版电视剧《红楼梦》遭遇的诸多争议，大家给出的意见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同一个点上：把控细节。细节决定成败，也是决定《红楼梦》这种大部头小说能否翻拍成功的决定因素之一。当年2010版《红楼梦》出炉时，剧中世家小姐梳戏子的铜钱头、不分季节地乱穿纱质衣服就引发了观众的极度不适。一部《红楼梦》，于普通读者而言，就是一场浏览繁华日常的剧目：黛玉的琴、迎春的棋、宝玉香囊里的沉香……我们今日就借远处传来的几声昆曲，去大观园的一隅看看吧。

　　香袅芳菲菲

　　我国的香文化由来已久，一说肇始于春秋，当时，沉香作为一种香材，已经进入贵族的生活。用沉香等香料熏染衣物，让自己的身体散发清香，已经成为战国时期贵族的风尚。而屈原对于沉香尤为偏爱。在他的千古名篇《离骚》中，提到沉香等香料的诗句就有五十一处之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这是关于佩戴香料的记载，屈原把沉香幻化成为自己贵族身份的象征，“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沉香自此在文学的世界里缥缈萦绕。在《红楼梦》里，沉香进入了金陵第一豪门贾府。在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中，贾宝玉随父亲贾政在拟修建的大观园“才题对额”后，回到自己住处，被府里的几个小厮“抢”去了荷包、香囊等随身物，惹得丫鬟袭人很不高兴：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做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这香囊既是黛玉所做，囊中所装的香必是上品。果然，在第四十三回《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中，关于香囊就有了明确记载：（宝玉和茗烟）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问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

　　沉速，即“沉香”和“速香”；所谓“两星”，指少量，即“二钱”。在贾府这样的豪门，至尊公子哥宝二爷的香袋子里，装沉、速香料两种，只有两钱，可见沉香这种香料的名贵。

　　在《红楼梦》中，这样迂回的笔法，曹雪芹运用得炉火纯青，这使得整个阅读的过程充满了抽丝剥茧的探索兴味。而若以嗅觉来品《红楼梦》，则是满纸幽香，无论香氛、香境，都描写得如此细致，且多有隐喻。譬如第一回中，癞头和尚看见甄士隐抱着女儿英莲道：“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这句偈子预示了英莲的一生如同一炉香，从开始到结束，短暂而绚丽。

　　琴韵流水长

　　汉语的世界是十分风雅的。譬如形容一个人多才多艺，气质高雅时，便说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为中国传统乐器，古琴已有着三千多年的历史。宋代《琴史》有载：“自伏羲作琴，而乐由此兴。”如今我们常见的七弦古琴，在汉末至魏晋时已经基本定型。在古代文人的世界里，古琴居“四艺之首”。故而，《红楼梦》大观园里能与琴匹配的，自然非黛玉莫属。书中第八十六回，宝玉来到潇湘馆，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琴谱。围绕此书，两人进行了一番关于古琴的对话：

　　（宝玉）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芍”、有的像“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精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地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见过。”

　　宝玉所谓的“天书”，即是古琴特有的记谱法“减字谱”。史料有载，晚清时期，驻日公使黎庶昌在日本发现了一卷唐代摹写的琴谱，卷首卷尾皆题名《碣石调·幽兰》。谱前小序注明该谱传自南朝音乐家丘明，此亦为目前琴学史上公认存世最早的古琴琴谱。

　　在《红楼梦》里，黛玉不仅熟知古琴指法，同时深谙古琴知识，她引用明代杨表正《琴谱合璧大全》中的内容，给宝玉科普了弹琴的诸多禁忌。与此同时，她还给宝玉讲了许多关于古琴的典故，其中便提到了战国时的著名琴家伯牙鼓琴与隐士樵夫钟子期听琴的故事。钟子期总能听出伯牙的曲中意，他如是评价伯牙的琴声：“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无论伯牙志在高山或意在流水，钟子期皆能心领神会。两人自此成了知己，而“高山流水”亦因此成为知音的代名词。黛玉心下引宝玉为知音。故而，在给宝玉讲述琴学典故时，提及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得遇知音”，她羞涩得低头垂目，显见了两人的心有灵犀。

　　此外，在《红楼梦》第五十回元宵夜宴时，贾母在言谈中提到了与琴相关的曲目《续琵琶》。《续琵琶》是曹雪芹祖父曹寅的作品，当年江宁织造曹家的家班，很可能上演过。许多红学家认为，曹雪芹很可能借贾母之口，在看似平常、不着痕迹的细节中，隐隐透露出他的家族往昔的辉煌。

　　幽窗棋难罢

　　《红楼梦》中有诸多琴棋书画的穿插描写，于不经意间道出人物的命运。其中，棋出现的次数甚多，寓意也更为深远。在第二回的回前诗中，作者就道出书如棋局之意：“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作为读者，我们是那个冷眼观棋者，香销茶尽，世事沧桑，胜负输赢，棋局已定。

　　汉代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明确表示，“弈”即是围棋。在许多资料的推测中，中国围棋已有四千余年的历史。对于这样一项有悠久传统的才艺，文人曹雪芹定然不会忽略。《红楼梦》里喜欢下围棋的人并不少，贾政、迎春、探春、妙玉等都有关于下围棋的描写。黛玉的棋艺应该也不差，她的住居潇湘馆门前就有楹联：“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黛玉不仅懂围棋，她对象棋似乎也是精通的。在书中第六十四回，她“悲题五美吟”，为古代历史上的五位著名女性赋诗，其中的一首《虞姬》，就以象棋中的“楚河汉界”作为注脚：“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才华横溢的黛玉，用短短的几句诗，呈现了虞姬的幽恨、西楚霸王项羽遭遇的四面楚歌与乌江自刎。这是一代英雄悲壮落幕的史实。

　　事实上，《红楼梦》的故事发展就如同一盘大棋。在书中第七十九回，宝玉因不能接受二姐姐迎春仓促出嫁的现实，徘徊于迎春居所紫菱洲前，并写下这样一首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宝玉感慨，迎春远嫁，棋盘蒙尘。此时的贾府，衰败的气息已经十分浓厚了。而作为读者的我们，大观园里的棋声是永恒的，它一直敲击着我们心中那方恒定的棋枰——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本版图说除署名外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