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玉萍

　　“攟古继美——上海图书馆藏苏州潘氏典籍文献展”是最近上海图书馆正在举办的跨年大展。“攟”（jùn），《说文解字》释为“拾也”，“攟古”就是收藏古物的意思；而“继美”，典出《新唐书·贾至传》，指传承家族美德。此次展览展出了百余组珍贵文献，涵盖古籍、碑帖、尺牍、书画等门类。其中，书法类就有宋拓《许真人井铭》《茶录》等稀世珍品，苏州潘氏在收藏大盂鼎和大克鼎过程中的来往书信和资料，也十分珍贵。

　　《许真人井铭》：宋拓宋装的精美

　　潘氏是苏州知名的望族，源出安徽大阜，始祖为唐僖宗年间歙州刺史潘名。明末清初，二十四世潘仲兰因经营浙盐往来吴中，其子潘景文正式迁居，成为苏州潘氏的始迁祖。此后，潘氏由商及仕、由业及学，逐渐成为清代江南地区的科举世家、官宦世家，一门出了九位进士（含状元潘世恩、探花潘祖荫），享有“吴门冠族”之名。潘家人喜爱收藏，世代累积，藏品颇丰。

　　此次展出的拓本《许真人井铭》册的铭文，原刻于江苏省句容市境内茅山玉晨观的井栏之上。许真人，即道教上清派创始人之一许谧，生存年代为东晋，相传其曾在茅山修行。约六百年后，南唐徐铉游访茅山，瞻仰遗迹，心有所感题刻井铭，这便是《许真人井铭》。原井毁于北宋年间，井铭亦毁佚，现仅有此拓本册传世。

　　《许真人井铭》册的字体为小篆，全文共74字。其‌篆书风格独特，展现出徐铉凝重遒劲、圆润丰厚的笔法和深厚的小篆书写功底。拓本册上的字，线条健壮饱满，中锋如“铁线”，两侧平滑，体现了“笔锋常在画中”的古法；转折处圆转流畅，方折处刚柔相济，笔势流畅；字形结构严谨，融合了秦代李斯篆书圆润的书写风格和汉代隶书字形上方整规矩的特点。

　　《许真人井铭》册是北宋拓印、北宋装裱的传世孤品，具有“精纯竒绝、气质高古”的特点。该册保存完好，拓本墨色层次丰富，可见细节，彰显了原作的书法魅力。该册现藏于上海图书馆，传承有序。册内有名家题跋和观款20多处，其楠木面板上刻着的晚清赵之谦小楷文字，讲述了此册流传过程，民国书画鉴赏家吴湖帆重装并题跋。此册之珍贵，还在于其虽已重装，但装帧形式仍保留了宋代原装样式，原装内页被逐页固定在了新的经折底册之上，中心对折处和四角分别加了金色丝线固定，延续了宋装风貌。难怪吴湖帆在得此拓本后难掩心中喜悦，题曰“天下第一北宋拓北宋装，四欧堂墨宝之一”，并跋：“吾家所贮汉唐宋诸碑帖以此真北宋初拓为最古，所见唐拓诸本亦不可信，无此古也。”

　　徐铉字鼎臣，是五代至北宋初年的文学家、书法家。他博学多才，与同时代的韩熙载齐名，当时有“韩徐”之说。徐铉在书法方面造诣极高，取法李斯、李阳冰，尤擅篆籀。《许真人井铭》册是其存世不多的篆书代表作之一。他的行书也很出色，有《私诚帖》传世。

　　《茶录》：溢着茶香的孤本

　　在此次展览中，宋拓孤本《茶录》是首次公开展出的藏品。该拓本墨色淡雅、纹路清晰，为宋蝉翅拓本，极其珍贵。

　　《茶录》是北宋蔡襄于皇祐年间（1049年至1053年）创作的茶学专著，是他向皇帝推荐北苑贡茶之作。关于这本书的流传有这样一段故事：据说，蔡襄创作完《茶录》后，原稿被人窃去，他痛心疾首；后辗转购得残本，于是重新校订，以楷书精抄刻石，方使这部茶学经典免于湮没，流传至今。《茶录》介绍了建安北苑（皇家茶园，位于今福建建瓯境内）的茶品、茶器，以及品茶心得，分为两篇：上篇论茶汤品质和烹饮方法，提出好茶应色、香、味俱佳；下篇论茶器的功能及使用方法，其实是对北宋“斗茶”的总结和规范。《茶录》是陆羽《茶经》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论茶专著之一，其阐述的美学思想，标志着北宋饮茶已经进入更为“艺术化”的阶段。

　　《茶录》也是蔡襄重要的书法作品。开篇“茶录并序”4字以隶书写就，大于正文字号，字形方正大气，用笔方圆结合。正文现仅存序、上篇论茶及下篇论茶器中的“茶焙”“茶笼”“砧椎”“茶钤”“茶碾”等部分，约800字，用楷体小字书写。其书法风格沉稳瑰丽、端重飘逸，运笔时无一倦笔，含蓄典雅，俊健秀逸，颇具“二王”楷法，亦有人书俱老的美感。现存的拓本，虽然少了些墨迹本的生动鲜活，但仍属精品，具有笔致细腻、格调轻松、构字完美等特点。观者可以感受到作者的平和心境、沉稳风姿。明末清初收藏家孙承泽云：“宋人务工楷法者，忠惠（蔡襄谥号）《茶录》出入晋唐间，绝构也。”

　　大盂鼎、大克鼎：金文瑰宝

　　这次在上海图书馆举办的跨年展览之所以格外引人注目，还缘于一组关于大盂鼎和大克鼎的文献展品。它们反映了大盂鼎和大克鼎入藏苏州潘氏的过程，以及潘祖荫不遗余力搜集拓片，组织金石学者考释大盂鼎、大克鼎铭文的往事。潘祖荫曾在朝堂上力保左宗棠，后者为了报答潘祖荫，将得到的大盂鼎相赠。目前，大盂鼎和大克鼎分别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和上海博物馆。它们和毛公鼎被誉为晚清“海内青铜器三宝”。

　　大盂鼎器形巨大，造型端庄堂皇，呈现出一种磅礴气势，是迄今已出土最大的西周青铜鼎。器内有铭文19行291字，记述了周康王向盂叙述周文王、周武王的立国经验与商内外臣僚因沉湎于酒以致亡国的教训，告诫盂要效法祖先，忠心辅佐王室一事。铭文书法体势严谨，结字、章法质朴平实，用笔以方为主，刚劲挺健，被誉为“方笔之祖”。在字体结构方面，笔画多的字舒展不拥挤，笔画少的字通过肥笔或夸张增强视觉张力，观之疏阔多姿。在章法上，初步形成横纵有序的布局，字与字之间通过高低错落、左右穿插实现气韵流畅、虚实相生。铭文‌整体呈现出浑穆高古、瑰丽庄重的特点，‌是西周早期金文书法的代表作。

　　大克鼎形制雄伟，器壁厚实，是仅次于大盂鼎的西周第二大青铜鼎。鼎腹内壁亦铸有铭文两段，共28行、290字，其内容一是歌颂祖父佐助周室的功绩，二是记载了周王册命克的仪式及赏赐的内容。铭文书法以圆润流畅的线条著称，线条屈曲圆转，粗细均匀，具有装饰性，体现了西周金文从细硬瘦长向圆转流畅的转变。‌笔法上，以中锋行笔为主，线条浑圆沉实，同时辅以裹锋和侧锋，使线条富有变化和立体感；在‌结构方面，字形规整，整体布局为纵势长形，疏密得当。该鼎铭文‌整体风格沉稳厚重，兼具装饰性与理性品格，折射出周代礼乐文化的秩序感。‌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郑巨欣在《中国美术名作鉴赏辞典》中说：（大克鼎的铭文）字迹优美、笔画圆润、结构和谐，是西周晚期具有代表性的金文字体之一。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