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婵敏
岁暮天寒，海岛的朔风里却涌动着一股滚烫的喧嚣。年关将至，乡间戏台又热闹起来了，锣镲震天，丝竹萦耳，红毯上，正上演着才子佳人悲欢离合，小生的儒雅俊逸、花旦的裙袂翩跹，总能赢得满堂雷动的喝彩，化作看客心头最鲜亮的一笔——琼剧这株南国琼花，早已将生旦风华，深深镌刻于人们的观戏记忆之中。
然而，在流光溢彩的台前深处，在追光未曾眷顾的暗角，还静立着另一群从事“冷行当”的人儿。他们或勾脸挂须、插科打诨，或龙钟老态、神情肃穆。他们是擎托红花的翠叶，是这幅流淌的民俗画卷中，沉郁而不可或缺的底色。
近期，海口美德文琼剧演艺有限公司排演的琼剧《琼浆玉露》，便让观众惊艳地瞥见了角落里的光芒——一级演员叶建宏反串老生行当的韦相国，步法踉跄却气韵沉雄，须髯微颤而沧桑暗蕴，将人物心底的悲凉与惊惧刻画得淋漓尽致，使戏迷们重温了琼剧“冷行当”所焕发出的艺术魅力。
这惊鸿一瞥的背后，是琼剧行当的博大精深，也是一代代“冷行当”演员默默坚守的深情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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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岁月 名家铸就的行当高光
曾几何时，琼剧之美，美在声腔婉转，更美在行当纷呈、气象万千。除却风流倜傥的小生、端庄秀丽的花旦，净行的粗犷豪迈、丑行的诙谐机敏、老生的苍劲沉郁、老旦的慈祥朴厚，共同构筑起琼剧艺术的四梁八柱。回首琼剧的黄金时代，那些行当里的老艺术家们，曾如同璀璨星辰，照亮了海南的夜空。那时的戏台，不仅仅是才子佳人的情天恨海，更是各路英雄侠客、丑伶老妪各展风华的人间江湖，老戏迷们至今仍能如数家珍地道出那些经典的人物形象。
提起老生，王黄文的名字如雷贯耳。他的唱腔古拙苍劲、韵味悠长，似一坛陈年老酒，愈品愈见醇香。在《红叶题诗》《搜书院》等戏中，他以炉火纯青的功力，赢得“海南第一须生”的美誉；在《秦香莲》中，王黄文饰演的包拯，既有净角的刚劲，又兼具老生的沉稳，被观众赞誉为“活包拯”。再看符气道与吴孔孝两位老艺术家，同样以独特技艺为行当添彩，他们一个做工细腻、神韵内敛，一个身姿挺拔、气度俨然，仅凭捋须、转身等细微动作，便能将岁月沧桑与人生阅历藏于其间，尽显老生行当的内敛之美。
老旦行当虽多饰演中老年女性角色，却以温婉中的坚韧，成为琼剧舞台的“暖心剂”。名老旦王凤梅与谭飞飞这两个名字，便是“老妇”“慈母”的代名词。王凤梅在《辕门罪子》中饰演的佘太君，在《孔雀东南飞》中刻画的焦母，既有当家主母的威严，又暗藏母亲的慈爱，唱腔婉转中带着力量，将人物复杂心境演绎得层次分明。另一位老旦名家谭飞飞在《打金枝》等剧目中的唱做堪称经典，一曲既出，满座生温，多少年过去，那段“在宫院，我领了万岁旨意”犹在耳畔流转。
最教观众们念念不忘的，莫过于琼剧舞台的“调味剂”丑行。林鸿鹤、李长城、陈乐春、陈乐元、潘先统、符致椿……这些名字，编织着琼剧丑角的华彩篇章。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里，他们用诙谐的语言、夸张的动作、逗趣的表演，给观众们带去了最纯粹的欢笑。名丑李长城因精准传承了师傅林鸿鹤的“鸭头步”，被观众称之为“鸭头二”，成为丑行的标志性人物。这一步法以“矮辫步”为基础，伸颈摆臂如鸭子踱步，诙谐中暗藏人物性格，李长城将其运用得出神入化。而潘先统则擅长以夸张的表演传递层层寓意，其饰演的娄阿鼠等反面角色，虽身形猥琐、言行滑稽，却能通过眼神与身段细节，揭露人性的贪婪与狡黠，实现“以丑讽恶”的艺术效果。
这些老一辈艺术家，他们的一生，只做一件事：守好自己的行当。在他们眼中，没有“配角”二字，只有技艺的深浅、神韵的浓淡。正是这份对艺术的虔敬与执着，才让琼剧的舞台百年流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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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坚守 冷门行当的生存图景
如今，琼剧下乡的锣鼓仍旧响彻乡野，那些活跃在琼剧舞台上的“冷行当”演员，正以不同的方式延续着梨园薪火。他们当中，既有坚守传统艺术的青年人，也有半路出家的爱好者，更有身兼数职的复合型演员，在舞台聚光灯的边缘，默默地撑起琼剧的半边天。
叶建宏是中生代演员中的佼佼者，也是一位功底扎实的“多面手”，这次在《琼浆玉露》中，他一改往常戏路，亮出了一手沉稳苍劲的老生功夫，让不少戏迷连呼“太难得”。身为海南艺术职业学院琼剧表演专业的教师，叶建宏本工实为小生。被问及为何跨行当演绎老生，他言语间透露着感慨：“眼下的琼剧舞台围着生旦转，老生表演的程式体系，尚未得到系统的梳理与传承。既然缺人做，我就想在演出中多摸索、多打磨——做演员的，本就该多啃几块硬骨头。”
像叶建宏这样“一主多兼”的演员，在琼剧界并不鲜见，中生代演员李硕征虽主工文武生，却也能游刃有余地驾驭诸多冷门行当。他既能在《长乐宫》中诠释官生宋弘的端方持重，又能在《百花公主》中挥洒武生陈大道的英武豪气；既能在《海瑞》中客串奸猾机巧的官丑鄢懋卿，也能在《冼夫人》里刻画阴鸷深沉的净行赵讷……观众眼里的李硕征便是这样，多种截然不同的表演行当切换自如。“老一辈学戏，讲究的是‘一专多能’。”李硕征坦言，如今“冷行当”演员稀缺，我们这些相对成熟的演员必须主动补位，哪怕角色跨度再大，也要咬牙拿下，只为让整台戏完整地呈现。
除了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半路出家的爱好者与票友群体，也成为“冷行当”传承的重要补充。丑角演员黄德成早年是琼剧票友，因痴迷丑行表演，索性转行在民营琼剧团当起了丑角演员。为了掌握丑行的技艺，他多次碰壁，却始终未曾放弃。如今，他已经能较好地演绎陈乐春等名家的经典名段，并以风趣的唱念、接地气的表演，让年轻观众感受到丑行的当代魅力。
青年演员的加入，为这些冷门行当注入了新鲜血液。在海南艺术职业学院的琼剧表演班中，有少数青年学子选择主工老生、丑角、净行等行当。20岁的王日宁毕业后主工老生和净行，“刚开始觉得老生和净行等角色不够光鲜，后来在老师的带领下，才读懂这些行当的厚重。”王日宁说，他如今随团下乡演出，从饰演老生和净行的随从、兵卒做起，认真揣摩每一个细节，希望未来能像王黄文等老艺术家那样，将两个行当的魅力传递下去。在每一次躬身舞台的演出中积累真知，于对传统程式的反复揣摩中汲取养分——这些年轻一代的琼剧演员们，正尝试着在坚守与探索之间，为自己所工的行当，寻得一方扎根生长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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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之思 锣鼓背后的困境与突围
的确，在琼剧艺术薪火相传的漫长历程中，老生、老旦、丑行、净行等行当，正面临着人才青黄不接的现实困境。与生旦行当的热门相比，这些行当因培养周期长、训练难度大、市场关注度低，逐渐成为行业内的“冷门”，人才断层问题日益凸显。
“千生万旦，一净难求”“三年出一个状元，十年出一个丑角”，这些梨园老话，在琼剧界同样适用，老生、老旦等行当的培养亦面临重重阻碍。这些行当对演员的综合素养要求相对更高，老生需兼具浑厚嗓音与身段技巧，老旦要拿捏好温婉与坚韧的分寸，净行要有深厚的武功底子，丑角则需在诙谐与低俗之间把握平衡，培养周期往往长达十年以上。而在当下，年轻人大都不愿意承受这份苦累，艺术院校的琼剧专业中，报考非生旦行当的学生寥寥无几。海南艺术职业学院的琼剧教师无奈地说道：“现在的孩子大多数喜欢光鲜亮丽的生旦角色，愿意学老生、丑角的很少，有时候一个年级都招不到一个合适的学生。”
教学资源的匮乏，进一步加剧了人才断层，与生旦行当丰富的教学剧目和成熟的培养体系相比，非生旦行当的教材整理相对滞后，许多传统程式与表演技巧仅靠老艺人“口传心授”。随着老一辈艺术家相继离世，一些珍贵的表演技艺面临“人亡艺绝”的境地。海南省戏剧家协会主席、海南省琼剧院副院长符传杰曾经感慨：“我年轻时学戏，有多位老艺人手把手教导，现在很多技艺只剩下模糊的影像资料，想要将其完整传承太难了。”
市场需求的偏向，也让这些行当的发展受到了限制。如今琼剧演出中，以生旦为主角的爱情戏、家庭戏更受观众欢迎，老生、丑角挑梁的剧目越来越少。一些院团为迎合市场，减少了武戏、丑角戏的创排和演出，导致冷门行当演员的展示机会不足。“没有足够的演出实践，年轻演员很难成长起来。”符传杰回忆，以前院团还能排几出《七品芝麻官》《乌鸦戏凤》《十五贯》等冷门行当的剧目，而现在的青年演员，一年下来也演不了几场核心配角戏。
面对困境，相关部门与行业人士正在积极探索突围路径，相继提出了一系列富有建设性的举措：通过组织老艺人整理冷门行当的传统剧目与表演程式，建立数字化档案，以留存珍贵技艺，推动院团与艺术院校合作，实施“定向培养”模式，为冷门行当输送后备人才。与此同时，新剧目的发展也为这些行当带来了新的机遇。《海瑞》《冼夫人》等一批精品剧目相继涌现，在这些作品中，非生旦行当不再是简单的舞台陪衬，而是成为推动剧情发展、塑造群体形象的重要艺术力量。
从老一辈艺术家的匠心传承，到当代从业者的默默坚守，我们看到的是琼剧艺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往后，琼剧的锣鼓仍会在乡间回响，戏台上的“冷行当”，依旧会在聚光灯的边缘发光发热。他们是琼剧艺术的“绿叶”，却以自身的苍翠，托起满台春色；他们是梨园深处的“无名英雄”，却用一生的步履丈量着传统的纵深。琼剧的传承，从来不是生旦行当的独秀，而是所有行当的百花齐放。唯有让每个行当都能得到重视和滋养，让每一位坚守者都能收获尊重与认可，这株生长于热土的南国琼花，才能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当叶建宏的跄步再次踏响戏台，当年轻演员的唱腔渐趋浑厚，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些被称作“冷行当”的艺术生命，从未真正冷却，终将在传承中生生不息。
（作者系海南省琼剧院琼剧研究员）
生、旦、净、丑四大行表演形象简介
生行（男性主角群）
官生：有仕途身份/名门望族的青年男性
巾生：无仕途身份的布衣文生
穷生：家道中落、屡试不第的寒门秀才
武生：各类武艺高强的男性角色
文武生：文武融合、刚柔并济的男子
老生：中年以上男性角色
娃娃生：少年儿童男性角色
旦行（女性角色群）
青衣：端庄贤淑、品性高洁的中青年女性正面角色
花旦：活泼俏丽、天真灵动的青年女性角色
闺门旦：未出阁的名门闺秀、书香世家少女
刀马旦：武艺高强、身份尊贵的巾帼女将
老旦：老年女性角色
净行
俗称花脸，专演性格鲜明、气质刚猛的男性角色
塑造英雄、猛将、奸臣、枭雄等立体男性形象
丑行
文丑：无武打功底的男性丑角
武丑：武艺高强、机敏灵动的男性丑角
彩旦：以女性形象塑造的丑角
文字\黄婵敏
制图\陈海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