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燕妮

　　【编者按】

　　苏学研究专家、北京大学教授王水照今年已经九十有二，自1958年开始接触苏轼的作品，此后长期研究至今。2025年，其《王水照苏轼研究文存》被收入海南省东坡文化研究与传播中心“东坡文库”丛书第一辑。王水照研究苏轼“一人之学”成果丰硕，钱锺书先生生前对其赞誉有加：“卓然优入著作之林，成一家之学。”

　　苏轼，这位中国历史上的文化巨人，千百年来“圈粉”无数，但若要说他的当代知音，王水照先生无疑是其中重要的一位。

　　王水照1934年出生于浙江余姚，在这座人文荟萃的古城中度过了少年时光。1955年夏天，21岁的他从千余名考生中脱颖而出，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在名师宿儒的熏陶中开启学术生涯。

　　王水照的东坡研究缘于三次文学史编写的经历。

　　1958年，他作为北大中文系1955级学生参编《中国文学史》，承担宋元段的编写工作，自此开始接触苏轼作品。次年，王水照又参与该书的修订，负责同一章节的整理。1960年，王水照大学毕业，进入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今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工作，在何其芳、钱锺书、余冠英等先生的指导下继续钻研学术。这一时期，他再次承担《中国文学史》的编写任务，执笔苏轼一章。这段经历带给王水照的经验无比深刻，长久影响着他此后的学术理念。“

　　每当忆起这段往事，王水照都感叹学术研究中坚守主体意识的重要性，认为独立思考、保持自我是学术创新的根本。这些理念推动着他读苏、治苏的兴趣，引导他在“苏海”中不断遨游。

　　王水照曾将新时期的苏轼研究概括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作为政治家的苏东坡，第二阶段是作为文学家的苏东坡，第三阶段是作为文化范型的苏东坡。他的苏轼研究历程正是按照这样的路线展开的。

　　王水照曾于1978年发表《评苏轼的政治态度和政治诗》（《文学评论》1978年第3期）一文，将苏轼在熙宁变法中的政治观点置于时代发展、阶级冲突的大背景下进行评价，客观而理性地展现出苏轼的真实形象。

　　在厘清苏轼真实的政治态度之后，王水照又深感他作为文学大家的重要意义，因而致力于揭示其在宋代文学史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上的独特价值。为此，王水照编注了《苏轼选集》，先后发表了《论苏轼创作的发展阶段》《苏轼豪放词派的涵义和评价问题》等论文，以散点透视的方式考察苏轼的创作面貌，解决了学术史上的许多重大问题。

　　尽管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王水照的苏轼研究已经取得突出成绩，但他对苏轼的认识并不止步于政治和文学的单一层面，而是继续向前探索，将苏轼作为一种文化范型加以考察。1989年，王水照发表《苏轼的人生思考和文化性格》（《文学遗产》1989年第5期），勾勒出苏轼人生思考的路径，总结出其文化性格的内涵，并由此导向对整个中国古代士大夫文化性格的探讨。1991年，王水照又发表《苏、辛退居时期的心态平议》（《文学遗产》1991年第2期），从微观视角切入，选取苏轼和辛弃疾生平经历中较为重要的一个侧面——退居生活作为焦点，考察两人对陶渊明精神品质的不同取舍，由此抉发其在思想、个性上的相异之处，从而细致展现出苏轼文化性格的具体内涵。

　　王水照的苏轼研究路径经历了从政治家身份到文学家身份再到文化范型的转变，其著述体裁则相应呈现为专题论析、作品选集、人物传记、作家年谱四大类型，显示出文学史、思想史与文化史彼此交通的治学风格。

　　《苏轼选集》集作品编选、史料汇集、疑难辨析于一体，具有“详而不芜，博而得要”的编纂风格，被学界誉为“古代作家选本中少见的杰构”，钱锺书先生高度赞扬道：“卓然优入著作之林，成一家之学。”

　　王水照曾将自己的学术之路概括为“四个一”——“一代之学”，即宋代文学研究；“一人之学”，即苏轼研究；“一体之学”，为中国古代文章学研究；“一生受惠之学”，为钱锺书研究。

　　如今，王水照虽已年过九旬，但仍笔耕不辍。他总是一边手持放大镜，一边在书中圈圈点点，沉浸于学术世界中。与他交谈时，他总能将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学林旧事细细道来，令人仿佛置身于那段书香缭绕的岁月。倘若谈及与苏轼有关的话题，他的兴致会更高。最近，他计划编纂《校补足本施顾注东坡先生诗》。

　　（作者系文学博士、四川大学特聘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