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青

　　南宋朱熹（1130—1200）于淳熙年间为琼州学宫撰文题匾，理学种子深植海南沃土。至明代，程朱理学被奉为官学圭臬，海南形成了传诵朱子著述的风气。从辑录朱子精粹到写就《大学衍义补》，丘濬不仅重塑了理学的实践维度，更使海南从儒学边疆跃升为学术创新高地，为南溟文脉注入了不朽的生命力。

　　朱子学说南传

　　汉唐以来，中原儒学之风不断吹到海南，“由唐迄宋，人文蔚起，至明为尤盛。人娴礼义之教，士多邹鲁之风。”南宋淳熙八年（1181），韩璧任琼州知州，重修琼州学宫，邀请理学大师朱熹为之撰写《琼州学记》《琼州知乐亭记》《琼州学明伦堂记》，并题写“明伦堂”匾额。朱熹说：“使琼之士知所以为学者，不外于身心所固有，而用其一日之力焉，则其德成行修而无所疑，于天下之理无难矣。”教育就是固本培元，成德修行，不忘初心。可以说，朱熹直接推动了理学在海南的传播。

　　明太祖朱元璋十分尊崇程朱理学，把四书、五经当成“五谷”，将朱熹集注本定为科考的重要参考和依据，凡是参加科考的读书人，都要熟读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明永乐十三年（1415），翰林院收集整理与朱熹相关的作品而成《四书大全》《五经大全》《性理大全》，朱棣亲自作序并命令刊印发行，程朱理学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其在海南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丘濬年少时所读之书，多为《大学》《论语》《中庸》《孟子》等经典文献，十五岁时曾得到程门后裔、琼州知府程莹的指导。他在国子监又蒙萧镃教育，进入翰林院工作后，更加精研朱子著述，立志要继承和发扬朱熹的思想和学说。丘濬在《青宫勉学》中写道：“治必期尧舜，学须宗孔朱。百家皆小道，不是圣贤书。”在学术思想方面，朱熹是丘濬心中的偶像和榜样。

　　治学以朱子为的

　　从景泰五年（1454）至天顺七年（1463），丘濬除了参与编修《寰宇通志》和《大明一统志》，还在槐阴书屋苦心耕耘，模仿朱熹编辑《近思录》的做法，从《四书章句集注》《朱子语类》等著述中辑录朱熹的言行语录，仿照《论语》的“子曰”体例，用“朱子曰”的形式将朱熹注解经书的名言警句汇编成《朱子学的》，这是丘濬的第一部理学著作。

　　书名之所以取“学的”，是因为受北宋龟山先生杨时（1053—1135）“学以圣人为的”的影响。丘濬认为，为学、治学应以古圣先贤为榜样，犹如弓矢之目标必在箭靶。丘濬辑录《朱子学的》，不是出于偶然的学术发现，而是自幼诵读朱子之言后产生的景仰之举，更是要尝试解决程朱理学面临的危机。明代隆庆年间，史朝宜（1514—1581）担任广东按察副使时刊刻《朱子学的》时说：“学者由是编以会朱子之意，则入道之门，一开卷而尽得之。”该书刊刻之后流传甚广，国内外版本众多，足见其影响之深远。

　　十年衍义助治平

　　丘濬宗法朱熹，于成化十年（1474）撰成《文公家礼仪节》；十五年（1479）至二十三年（1487），他殚精竭虑，用尽平生学力，完成了一百六十卷《大学衍义补》的撰写。

　　《大学》原是《礼记》中的一篇文章，主要内容是“三纲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和“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重在说明个人道德修养与治国平天下的一致性。后经二程和朱熹的大力推崇，《大学》独立成册一跃成为儒家经典之一，和《中庸》《论语》《孟子》并称“四书”。宋元以后，《大学》成为官方指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必读书。

　　南宋朱熹门人真德秀（1178—1235）援引儒家典籍和史事，附上自己的见解，于绍定二年（1229）完成了专著《大学衍义》。全书43卷，首刊帝王为治之序、帝王为学之本，次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四大纲。该书只关注以修身为基础的道德伦理，没有涉及治国、平天下的实操内容。

　　丘濬认为“衍义”关键是要能解决“治国平天下”的实际问题。因此，他“仿德秀凡例，采辑五经诸史百氏之言，补其阙略，以为治国平天下之要”。说实话，“补德秀之阙”绝非丘濬的真正目的，为“治国平天下”探寻实践路径，才是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丘濬在《进〈大学衍义补〉奏》中说：“前书主于理，而不出乎身家之外，故其所衍之义大而简。臣之此书主于事，而有以包乎天地之大，故所衍之义细而详，其详其简各惟其宜。若合二书言之，前书其体，此书其用也。”说得很明白，《大学衍义补》重在经世致用。

　　丘濬“竭平生精力”著书，实为以“爱君忧国之心”转化学术积累，通过总结儒家治道为弘治新政提供系统治国方略，期望实现“民物一新”的政治理想。他进书后，弘治帝下旨：“览卿所纂书，考据精详，论述该博，有补于政治，朕甚嘉之。”

　　丘濬思想播海外

　　丘濬的《大学衍义补》以“治国平天下”为总纲，分为正朝廷、正百官、固邦本、制国用、明礼乐、秩祭祀、崇教化、备规制、慎刑宪、严武备、驭夷狄、成功化等十二个项目，每个项目下又分多少不等的细目。每个细目下，丘濬搜尽古今治国理政的精彩论述进行综合点评，一事一例，系统阐述治国理念，提出货币改革、发展商品经济、扶持个体工商业、发展海上贸易等超前政策，其中关于土地、财政、税收、货币、价格、利息、预算、贸易、海运等经济思想见解独到。该书提出劳动价值论比英国经济学家威廉·配第（1623—1687）提出类似理论早了一百七十余年，被现代经济学界视为明代经济思想巅峰。列宁称丘濬为“中国十五世纪最杰出人物”“人类中世纪最伟大经济思想家”。国学大师钱穆说：“盖文庄（丘濬谥号）不仅为琼岛一人物，乃中国史上之第一流人物也。”

　　《大学衍义补》问世后，以写本和刻本的形式流传，最早的写本当属丘濬呈进给新登大宝的弘治帝的那四套，圣旨命福建布政司刊行后始有弘治元年（1488）建宁府刻本，其后多有官刻本、私刻本流传。明崇祯五年（1632），陈仁锡评阅本《大学衍义补》刊刻完成，清道光、同治、光绪年间的刊本大都以此为底本。后世为方便研读和传播，出现了诸多节略与纂要本，如《衍义补英华》《大学衍义补抄》《大学衍义补纂要》《大学衍义补辑要》《大学衍义补摘粹》《大学衍义补节略》《大学衍义补删》等。在日本、朝鲜还有多种重刻本，甚至还有据此改编的《大学类义》《国朝大学衍义》等。

　　丘濬撰写的《朱子学的》《大学衍义补》《文公家礼仪节》等理学著作及《世史正纲》《伍伦全备记》《群书钞方》《成语考》等史学、文学、医学著作的诸多版本散藏在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韩国奎章阁、韩国启明大学图书馆、日本内阁文库、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日本静嘉堂文库、美国国会图书馆、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等图书机构。

　　在海南，丘濬的名字代表学养，自北宋苏东坡临琼以来，海南人才辈出，但被皇帝赐“理学名臣”称号的仅有丘濬一人。真正的学术精神，不在高谈阔论，而在经世致用；不在空言大道，而在实事验理。丘濬用一生证明，将思想理念转化为社会改革发展路径，才是治学进取的最终目的。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