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戴着眼镜。有一天,儿子友友忽然看见了我的眼镜。他举手抓着。我摘下来,放在高处。他扭头往高处看,他知道够不到了。我听见他的嘴“咂”的一声,像在惋惜。
他有想要而不能得的许多东西。拉开冰箱门,红色包装的辣椒酱。从他面前骨碌滚远的黄木球。我们远远地吃着的馍片、花生米。他微伸出手,手指做出抓握的样子,好像他拿到了。我们都笑了。
他用细木槌敲响了彩色的八音板时,会停下来,看看我。得到了笑容和赞叹,他又再次击响。此刻,他的欢乐是加倍的。
一月刚刚过去几天,这几天里,有友友满十个月的那一天。我记不清在它之前,还是之后,友友伸出两只手,会急切地看着我说“抱抱,抱抱”。他着急时,嘴里发出一串激越之声,谁也听不懂,但那就是着急。
他的眼睛很能传神了。他会抿住嘴笑,我们因此而笑时,他更高兴了。
友友坐在床上,像上班工作,一层层地掀被角、褥角,不厌其烦。有一天,我把三本小书放在被褥之间。友友一掀开,发现了。他的欢乐瞬间加倍了。
他像个小拖拉机。一上午,嘴巴一直在嘟嘟嘟。
他学会了“jie”的发音后,便不再发了。过了两天,他嘴里开始“ge-ge”地响起来。半梦半醒时,他忽然能拍手了。他白天练习的,睡梦中也在练习啊。
给友友说耳朵在哪里,让他来摸一摸,妈妈的左耳朵,妈妈的右耳朵。他摸了左边,摸了右边。有一天,他坐在爸爸怀里。“爸爸耳朵在哪里?”他扭头看着我。他可能仍然想着我的耳朵。他不知道,谁都有耳朵,爸爸也有。爸爸把头侧过去,友友看到了,伸手摸一摸。
他总是玩着玩着,忽然意识到是自己一个人,就开始探身四处找。有一个中午,我在厨房拿酱油,探身看了他一眼。欸,他也探身歪着头,正往厨房看。我们忽然看见彼此都探着身,都笑了。
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扔垃圾也变成了问题。一袋纸尿裤攒得满满的,到了非扔不可的时候了。头一天晚上,就开始发愁了。外面的风撞着窗户。第二天,终于要下楼了。提着二十斤重的纸尿裤,抱着二十多斤的友友。纸尿裤磕碰着我的膝盖,像要绊倒我。平安地下到了三楼,摸到友友的脚,发现脚上忘记穿鞋了。
纸尿裤丢在三楼楼道,回家穿上鞋。磕磕碰碰。从二楼上来一位阿姨。“小孩多乖啊。大人穿这么厚,给孩子穿得真少。冷啊。小孩多乖啊。”她上楼了,留下我自己犹豫了。
外面很冷吗?出来图省事,只穿了绒裤,没穿秋裤,阿姨看出来了吗?我自责忧虑着。这时又想起友友鼻塞时,哭出声的样子。
我张嘴,发“啊啊”的声音,友友伸过手。他手里捏着一个小馒头块。馒头块到了我嘴里。他瞪大了眼,但很快相信了。第二次,他仍然瞪大了眼,一副吃惊的样子。
他拉我的手,他想让电子娃娃重新唱起歌。他把我的手往娃娃的方向拉,他的手使着劲,几乎是抠着我。他知道我的手会摁下开关。
他对带着机关的书很感兴趣,但犹豫着。他坐在垫子里,对书中一个挖出的空洞产生了兴趣。但他的左手抓着我衣服,一直不放松。我要起来,他松了手,书和衣服都松开了。我轻轻地挪一挪,他就知道了。他干脆地转过身,要抱一抱。
他注意到了格子布、沙发布、书包、婷婷的裙子、我的一件外套。他扒在沙发边,手摩挲着,揪了揪。最后咬了一口。
这是我的猜测。这颗小小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