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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也是一种告别
张若初

  她们的决心总是沉默的。不论是谢南枝收回讣告的那声抱歉,还是叶淑柔说:坐飞机,去泰国。无需大声呼喊,也不必立什么标杆。因为她们太过坚韧,蕴藏着足够的勇气,只需要下定决心的一刹那,便足以向着信仰的方向,跨越痛苦与煎熬,一直前进。

  真相被揭示那天,雨很温柔,空气清润。叶淑柔在狭窄的走廊里撑伞,撑了两遍才撑开。

  她似乎总是很平静,带着独属于老人的智慧与淡然。人生里细碎冗长的痛苦使她能够接受真相,一场几十年的误会被揭开,一份疼了大半辈子的“背叛”被打碎,而她只是说,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有。

  凉了哦。她翻动锅铲,声音由于年老变了调子,显得那样落寞。凉了哦,听起来像又一次错过。

  她有足够强的韧性承受住冲击,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无措、惶恐。岁月早就把那份痛磨平了,但遗憾消不去。认知里消亡的爱情,现在却带着这样纯真的情谊复燃,我想她是不知所措的。

  那个风风火火、带着点独属于老人的固执的阿嬷,突然被真相浸泡得柔软了。她紧紧握着谢南枝儿子的手,一遍一遍夸“你是乖孩子”;她小心翼翼地踏入住所,那里住着一个人,曾写给她比十八年更长的情书。慢慢地,她从门里探出头来,一步一步,走向佝偻在轮椅里的身影。

  房间里兀然开着的电视早就作出了提醒,或许叶淑柔也猜到了这样的结局。但她还是问,不知是不是带着希望:你不记得啦?

  抚着木棉花的老人看向她,仿佛听过很多遍这样的问题,回报一个歉意的笑。

  谢南枝,那样坚强、痛苦、执着的人,现在从混沌的思维里,挤出一句,老了,没用了,对不起。

  她不会明白面前人的眼里为什么带着悲伤,也不会理解叶淑柔圆梦般的喜悦和小心翼翼。世界在眼里扭曲,连同面前的脸庞也不甚清楚,而她只是一个毫不自知、弄丢了身后的“孩子”。在承受过那么多以后,命运仁慈地允许她遗忘,却也一并夺走了弥补遗憾的机会。

  可当快门闪烁的那一刻,谢南枝看着凝固在照片里的人像,和她曾在记忆里无数次抚过的慢慢重叠。这份执念终于破开几十年时光的囚笼,于是她唤:淑柔姐。

  嗫嚅的几个音节,是大脑在唤醒发声的能力,而非犹豫不决。

  这场相聚,更像是两人的夙愿。她们错过彼此太多了,导致在终于有机会见面的时候,多么浓烈的笔墨都显得不够。谢南枝要怎么才能说清十八年里的艰难?叶淑柔要如何感激这如山的恩情?她们之间隔着太多,那么双目相对时,会不会因如此深的沟壑而无言?

  于是电影选择了另一种结束:释怀。不必背负者诉尽苦痛,不必受恩者负担于怀。把你拥入我的爱,是我的决然,因此在最后,我也放手让执念离开。

  她们最后的会面是纯粹的,无关报答,就像约好了第二天下午要在游乐场见面的孩子,最重要的只有赴约。

  贯穿整个故事的,不止书信与爱,还有遗憾。似乎有很多离别不该发生,有很多圆满将要达成,却都因为错过,无端完结。

  电影中另一个触动我的点,是谢南枝父亲的离开,就在说完“只要我没死”之后。

  他的死是平静的,常年酗酒与艰苦的生活早就拖垮了他的身体,可就是这样安详地离去才让我悲伤。是不是再撑得久一点,他就可以同女儿一起,回到心心念念几十年的故乡,去看看木生的爱人,看看那些他愿意为养活他们少喝两口水的孩子。可我又知道,是这样的念想让他熬到了现在。

  有时候人就是活一个念想。从前几乎是一辈子的路程,现在飞机可以直达了,他的挂念也就完结了。灵魂允许他离开。

  每一次回忆这个故事,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平静,悲伤反而姗姗来迟,像是在读一封信。不像小说那样跌宕起伏,也不像散文一般缥缈不定,因为信纸太单薄,承受不住戏剧化的尖锐;也太沉重,兜不起虚无的意境。

  它只是一封信,一个故事,一段历史。字迹端正,措辞平和,又分外生动,让人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终于干燥的墨迹,心里懵懵懂懂,却先落下泪。

  (作者系海南华侨中学高中部学生,指导老师:汤成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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