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今年7月,是英国著名剧作家、小说家、艺术评论家和社会活动家萧伯纳(1856年—1950年)诞辰170周年。在英国戏剧史上,他是独树一帜的人物,他继承了易卜生的现实主义戏剧创作传统,关注社会问题,针砭时弊,在此基础上,他还创造出一种“讨论剧”的创作模式。他是语言大师,擅长幽默与辛辣的讽刺。在19世纪末,他如同戏剧界的一匹黑马,脱颖而出,打破了英国沉闷庸俗的戏剧环境。1925年,因其作品具有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萧伯纳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把奖金捐给瑞典的贫穷作家。他终身素食,反对虐待动物,支持女权与简化拼写,九十岁仍执笔写剧本。
因为活得足够久(94岁),他著述颇丰,仅戏剧作品就有51部,其创作数量和体裁在世界戏剧家中皆属罕见。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与中国颇有渊源,虽然他的中国之行很仓促,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但彼时我们正遭受日军的侵略,他的到来,是一种力量。
自我疗愈的社恐患者
1856年7月,萧伯纳生于爱尔兰都柏林。童年时代,家境拮据,十五岁的萧伯纳辍学去地产公司抄写文书。因为贫穷,他很自卑,独来独往,极少与其他学生交谈、玩耍。但他自小就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即使离开了学校,他也一直苦学英语、音乐与马克思主义。在这过程中,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羞涩的性格让他难以有所成就,于是,他决定努力改变这一切。他努力练习吐字发音,强迫自己找机会登台演讲。这个训练很关键,为他之后的演讲家之路奠定了重要基础。后来,父母离婚,他选择跟随母亲到伦敦闯荡。在此期间,他进行了全方位的职业探索。他当过房地产公司职员,也从事过出纳员的工作,由于自小对交响乐和歌剧耳濡目染,他同时在报刊上撰写音乐评论。
这实际上是一场自我疗愈。
写了十年乐评和小说,萧伯纳没有走红,但他发现自己的天分在文字,而非音乐。于是,他开始探索戏剧评论和小说写作。为了弥补知识的不足,他常常独自去图书馆自学,大量阅读易卜生等现实主义剧作家的作品,在这个过程中,他成为了易卜生不曾谋面的门徒。
后来,他以街头演说家的身份加入了费边社,用幽默的笔锋宣传社会主义。1892年,他的剧本《鳏夫的房产》上演,揭露房东的剥削,一夜成名。此后的四十年里,他写出了《华伦夫人的职业》《皮格马利翁》《圣女贞德》等五十余部“思想剧”,借着机智的对白与悖论剖析贫富、战争、道德,开创了现代戏剧先河。
百无禁忌的幽默大师
萧伯纳对一切新生事物抱有好奇心并积极参与,这使得他的生活充满新鲜感,并极富创造性。19世纪末,摄影技术兴起不久,萧伯纳便开始拍照了。他本人有一台徕卡相机,去世时,家中有上万张摄影作品留存。这些作品中,有大量萧伯纳为朋友们拍摄的肖像,值得一提的是,早期的许多照片并非随性的生活描摹,而是蕴含着丰富的创作意味。由此可见,这位剧作家曾经着迷于摄影技术的探索,他会反复试验不同光线的效果,并推敲最佳的构图。
作为一位作家,萧伯纳的观点十分明晰,他认为作家必须关注社会,带有一定目的性去写作,他强烈反对王尔德“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事实上,除了作家以外,萧伯纳还是一位社会活动家。他理所当然地关注社会问题,并积极发表看法。从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早期,世界范围的改革、革命、战争频发,萧伯纳身处其中。他密切关注贫富差距、性别平等、社会革命等热点问题。他四处演讲,宣传自己的观点,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刚发表没多久,萧伯纳就对其进行研读。他被书中的理论深深打动,从此以社会主义者自居。
萧伯纳生性豁达,很爱开玩笑,尤其擅长自嘲,一种典型的英式幽默。这使得他写的故事在讨大众欢心的同时,又保持着独立的批判性。他对死亡持乐观态度。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萧伯纳曾经一本正经地讲,在他的葬礼上,应该有很多动物也来道别才对,而他的墓志铭只有一句话:“我早就知道,无论我活多久,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的。”
成年后的萧伯纳活得淡然。他说:“人生不是一支短短的蜡烛,而是一支由我们暂时拿着的火炬,我们一定要把它燃得十分光明灿烂,然后交给下一代的人们。”
匆匆中国行
1933年元旦的深夜,山海关的枪炮声揭开了长城抗战的序幕。此时,萧伯纳正在周游世界的豪华邮轮上,他想到中国游览长城。
萧伯纳的这次中国行,其实时间很短,且是一次私人行程。但此时日军突然侵犯山海关,随后进窥热河。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传来萧伯纳远道而来的消息。国人都热切地期望他能为中国“仗义执言”——萧伯纳不只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更是世界反帝大同盟名誉主席和“一个社会主义者”。
1933年的中国人对萧伯纳并不陌生。早在1918年,《新青年》就宣布将全部刊载翻译过来的萧伯纳作品。虽然那期杂志因故未能面世,但第二年10月,萧伯纳的戏剧《华伦夫人的职业》中译本在《新潮》上刊载了。1920年10月,这部戏剧还被改编为《华奶奶之职业》,在上海新舞台剧场演出。
萧伯纳中国之行的第一站是香港。而后一路北上,1933年2月17日早晨抵达上海吴淞口。他在上海停留时间不足一天,在北平逗留四天五夜。尽管来去匆匆,但萧伯纳的这次中国行,引发的轰动据说堪比泰戈尔当年来华。鲁迅、蔡元培、林语堂、梅兰芳都与萧伯纳有过短暂相聚,鲁迅笔下的萧伯纳,稀松平常:“到中途,他用起筷子来了,很不顺手,总是夹不住。然而令人佩服的是他竟逐渐巧妙,终于紧紧地夹住了一块什么东西……在吃饭时候的萧,我毫不觉得他是讽刺家。谈话也平平常常。例如说:朋友最好,可以久远地往还,父母和兄弟都不是自己自由选择的,所以非离开不可之类。”
1933年2月24日上午,萧伯纳实现了游览长城的夙愿。25日拂晓,当北平城尚在沉睡,他悄然离去。这一年的3月4日,热河全境失守,张学良引咎辞职。随后,长城抗战的烽火蔓延至古北口,北平抗战的第一枪响起。
当中国的将士们用大刀、老枪与敌人的飞机、坦克对抗时,游览至东京的萧伯纳,面对日本记者,说了一句话:“日本人决不能征服中国的。除非日本人能准备一个警察对付每一个中国人,他们决不能征服中国的。”
1937年,七七事变后的第三天,萧伯纳在伦敦的寓所迎来了一位中国留学生。这位当时还籍籍无名的学生,是后来的中国话剧艺术大师黄佐临。萧伯纳当时猜测,中国成了战场,学生回不去了,应该是来请他帮忙在英国找工作的吧?没想到,这位中国青年是来告别的,萧伯纳大为触动,提笔写下临别寄语:“起来,中国!东方世界的未来是你们的!”
而当我们仔细翻检史料,会发现,早在1933年到访香港时,萧伯纳在他那封简短的《告中国人民书》中,已经表明心迹:“中国人民,而能一心一德,敢问世界孰能与之抗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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