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以端

　　【编者按】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国人喜欢研读古代舆图，不久前问世的《天地之间：古地图中的中国故事》（北京大学出版社），就获得极高的关注度。

　　海南历史上也出现过不少古地图。海南日报报道过的一张古代海南岛的彩绘地图，其绚丽画面已被用于不少商品的包装设计上，说得上是已广为人知，但由于该图没有题名或题签，人们对其名称莫衷一是，对其绘制年代也不得而知，撰文介绍时一度推断其为清代道光年间所绘。直到2023年《嘉德四季》发布了一份公示，人们才知道它的题名是《琼郡舆图》，作者是文昌人黄远谟，光绪十四年（1888年）绘制。

　　2004年文物出版社出版的《美国国会图书馆藏中文古地图叙录》中，收录了一张立轴式海南岛图，名为“琼郡地舆全图”，画面美丽，内容独特，但无题签及背景介绍。馆方数据显示：该图长184厘米，宽93厘米，绘制时间大约在1820年至1875年之间。

　　笔者在2019年5月13日《海南日报》以《清代琼州舆图：清新奇特的全岛舆图》为题简要评介此图，认为是张之洞督粤期间（1884年至1889年）为“抚黎局”策划的“招商宣传画”，应该不止一幅。

　　推断的主要根据，是图中海口与岛南各炮台的炮弹都是新式后膛炮炮弹，一体化的流线型，炮弹上端还特意点上两三个红点，似在表示其为开花弹（即现代炮弹，较昂贵，破坏力最强，不是实心弹），这是张之洞为增强海南海防而重金外购的德国克虏伯大炮。

　　果不其然，4年后一张基本相同的古图浮出水面，明确了年代。

　　题款母图现身

　　2023年9月28日公示的《嘉德四季》64期中，便列有此图，该图画面与美国国会图书馆所藏乍一看完全一样，仅笔墨、色彩略异，最大的不同是顶部另有图说，图名大书“琼郡舆图”四字，介绍琼州府的方位、四至等一般信息，落款为“光绪十四年文昌黄远谟绘”。按嘉德拍卖行提供的数据，此图全幅（含图说）高131厘米，宽56厘米，明显比美国藏件要小。

　　这件文物证实了笔者的两个推断：此画作于光绪十年至十五年间，是张之洞治琼理念的一个图解宣示；它是“宣传画”，先请画家绘制定稿（嘉德这张就是母本），然后复制多份（美国所藏即是其一）以广招徕。晚清舆图已有精确复绘技术，木条放大尺就是其一，复制品是精准放大了的，更为触目，色彩也更艳丽。

　　不过，原作由海南籍画师落款创绘，却是笔者未曾料到的。

　　黄远谟是谁？蒙乐生先生《中日文化交流使者黄远谟》一文（载于2012年5月7日《海南日报》）介绍：中医世家、清末京官、捐助办学、引进日本教师、著述颇丰等等。

　　笔者查阅叙事至1920年的民国《文昌县志》，在卷二《建置志》中有两条与黄远谟相关的记载：“光绪三十年，邑绅黄远谟、云逢晟等联众改（县学）为蔚文高等小学校。附设初级师范简易科。三十三年，改设中学校。”“蓬莱镇高等小学校，在西区六十五里文山书院。光绪间，黄远谟邀众创办群益高等小学校，今改之。”

　　文山书院旧址在今天的蓬莱镇中心小学，校园后山，有应邀任教于此的日本教师川口五郎之墓，墓碑落款为“光绪三十三年八月中秋后七日，黄远谟题于北京”。“川口先生纪念之碑”早期拓照中，字迹与《嘉德四季》64期《琼郡舆图》顶部图说颇为相似。

　　黄远谟的事迹显然不止于县志的记载，他与光绪洋务运动有何联系，目前仍是空白，因此，这张图与描绘者背后的故事，仍有待探索。

　　海南文史乍看相对简薄，其实前人往往多做少说，事迹深藏不露，这从“偶尔露峥嵘”的《琼郡舆图》及其作者，可见一斑。

　　海南学子购得此图

　　嘉德拍卖的黄远谟此图，先是由国内的一位书商拍得，后来被书籍史研究者、藏书家杨天德先生购得。

　　杨天德曾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工作，对研判古籍有独到心得。巧的是他中学就读于海口，因而对海南有一份特殊情感，2023年获悉这张与海南近代史密切相关的古图即将拍卖，便有心购入。

　　购得后，杨天德携图拜访了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历史地理研究室两位知名地图学家——成一农和孙靖国。

　　成先生与孙先生仔细研判后，初步形成几点共识：这张图从规格、形制与内容上，都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官绘舆图，而是反映当地风俗人情的书画类地图；由于对“黄远谟”都很陌生，因此提出这张舆图有可能出自黄氏的另外一张原图（母图或草图），或者口述，再由专业画师绘制完成，故而要确认此图出自黄氏亲笔的话，尚需更多黄氏的书画作品为佐证；据传此图为日本回流，根据背面曾经粘贴、后来小心剥离而形成的几个破洞来看，也很接近日本人对卷轴的一种简单装帧方式，又基本符合近年来国内书商对日本、韩国回流品小心移除其国外痕迹的做法，所以《琼郡舆图》从日本回流的推测是基本可信的。

　　笔者认为，黄远谟引进日本教师一事，对此图曾东渡扶桑的可能性也是一个旁证。窃以为此图的粗略舆地方位仅具象征意义，其主旨是承载“抚黎开发”的官方责任，核心人物是抚黎官。黄氏的题记除了图名和落款，其他内容并无特殊价值，反而与画作有点貌合神离。画作的主题和主体是黎族，黄远谟的题记则与晚清州县图说照例都有的琼郡沿革、四至等泛述并无不同，而且只字不提黎族。

　　不过杨天德认为，正因为此图是向不熟悉本岛的华洋客商宣传海南天然宝藏之丰、开发前景之美，所以题记介绍海南一般史地背景是合适的；图中的黎胞形象朴实可爱，毫无负面字句，却又不乏神秘感，与主题倒也非常贴切。

　　“子母图”相会

　　由于海南文史爱好者的介绍，杨天德曾垂注笔者对此图的相关推论，购入《琼郡舆图》后多次亲赴广州访问笔者，相谈甚欢。他曾以原大高清复制品一张惠赠，后又携原图（母图）光临寒舍，让笔者有幸亲炙此宝，真是拳拳盛意，美好回忆。

　　2025年1月31日，杨天德又携黄远谟《琼郡舆图》的复制品远赴美国国会图书馆。该馆特为其开放了所藏《琼郡地舆全图》原件，提供了一个独立阅览室的整个下午，让这位远来的藏书家细细观察研究。

　　美国国会图书馆这件藏品本有旧裱，杨天德以收藏者的专业素养，细察其背面托纸透光状况，发现边缘夹了布，是西方常用的做法，背纸和系绳也都属西式。而长宽比例又不尽协调，似乎缺了一段，推测其原图顶部或许与嘉德图一样存在文字部分，可能入藏前在经手人的装裱过程中被裁去了。

　　两图的某些细节也有不同。左下方，美国藏图作“清澜港”，嘉德图作“清湖港”；“木澜港”美国藏图有标示，而嘉德图则没有……这些都是美国藏图正确，而嘉德图有误，可见后者确系母图，经核校后才放大制作成前者，即子图。

　　唯一例外的是，图右上角嘉德图之“和尚岭”，美国藏图却空缺了“和”字。其出处当是“和尚石”，乾隆《琼州府志》“和尚石，在（崖州）城西八十里，有石形似僧”，道光《广东通志》崖州舆图亦据此标示。

　　个别错误地名，美国藏图也未能更正，如图右侧上方“英湖港”，两图皆误，当为昌化县“英潮港”；图左侧中部的“北鹅港”“花杆岭”等标示，查看方志后也不知所出……凡此种种，都有待深入研究。

　　《琼郡舆图》具备鲜明的地方特色与时代特色，其蕴含的开发海南、巩固海防、民族团结等正面意义，更凸显了这件文物的珍贵价值。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