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近日，系列文旅创意短片《甘肃，丰满了中国！》在央视播出后，重新点燃了人们对河西走廊的兴趣。有人说，若中国是从甘肃破土而出的一棵参天大树，则河西走廊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便是这棵树上生生不息的隽永的词册，镶嵌在所有中国人的的想象里。

　　前些年，我与几位同行的旅人，沿着“河西走廊”行走，一路经过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河西四郡。这四郡的名字源自汉朝一位十九岁的少年将军霍去病（公元前140年~公元前117年），城池也是他打下来的。这四郡的名字从汉朝起用，两千多年过去了，至今未曾有过更改。它们不是普通的城市，它们的名字都与这位名叫霍去病的少年将军有关。霍去病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重创了匈奴，打破了匈奴对汉朝边境的威胁，为汉朝开拓了西北疆域。这些故事，在中国版图上刻下了永恒的印记。

　　河西之战的回声

　　在进入河西走廊之前，史书里关于霍去病与河西之战的故事充斥每一位旅人的胸腔，这也是我们此次旅程的深层背景。河西地区系指今甘肃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地，因位于黄河以西，自古称为河西，又因其为夹在祁连山（亦称南山）与合黎山之间的狭长地带，故称河西走廊，是中原地区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河西地区原本是大月氏部族的领地，后被匈奴占有，匈奴势力愈盛，从西面威胁着西汉王朝。事实上，在更早以前，汉朝建立之初，刘邦曾遭遇白登之围，汉朝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战胜匈奴。因而，汉朝一直采取和亲的政策。直到汉武帝时期，打算改变这种局面，于是，汉朝和匈奴的战争，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汉武帝身怀雄才大略，当他听说大月氏跟匈奴有世仇，就希望联合大月氏的力量来夹击匈奴。由此，一场载入史册的外交开始书写。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汉武帝派张骞（？～公元前114年）出使西域，希望联接大月氏来夹击匈奴。而此时的大月氏已迁移至伊犁河谷，生活安逸，不想再跟匈奴作战。虽然张骞此行没能达成心愿，但他凿通了汉朝与西域往来的道路。

　　史料记载，汉朝和匈奴的战争中大的战役主要有三次。第一次是阳朔二年（公元前23年）的河南之战。这一仗收复了河南邑（今天的河套地区，包括包头、鄂尔多斯一带），扫除了匈奴对关中直接的威胁。在这一仗中，后来赫赫有名的大将卫青和霍去病皆随军前行，但作用和影响力并未十分凸显。但在随后的两次河西之战中，霍去病成为了匈奴人的梦魇。

　　关于第一次河西之战，《史记》《汉书》中都有详细的记载。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的春天，霍去病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独自率领一万骑兵出征匈奴。他率军从陇西郡出发后，越乌戾山，渡黄河，伐遫濮部，速斩遫濮王，涉狐奴水，六天转战千余里，踏破匈奴五王国，有如摧枯拉朽般将河西诸小王纷纷击溃。霍去病在穿插分割并包围这些部落后，很轻易地就迫降了他们。在这场战役中，霍去病严明部队纪律，不抢掠河西匈奴的财产与子民。他们在战斗中轻装上阵，高速推进，因而，匈奴大部队始终无法做出有组织有计划的反击。而霍去病率领的汉军，一鼓作气，长途奔袭越过焉支山（峰腰地带的甘凉交界处，位于山丹县城东南40公里处），在皋兰山（张掖附近的合黎山附近）与匈奴主力展开决战。这场决战，汉军骑兵彪悍无比，他们在深入敌境、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与匈奴短兵相接，最终斩了匈奴折兰王、卢侯王，浑邪王败走，而浑邪王之子及其相国、都尉皆被俘虏，连休屠部祭天的金人都被汉军缴获。汉军可谓大获全胜。

　　第一次河西之战胜利后，霍去病的果敢和机智让汉武帝很是赏识。为纪念此役、宣示汉朝威仪，汉武帝在此设立了武威郡，取“彰显大汉帝国的武功军威”。这一年的夏天，汉武帝命令霍去病第二次率军出击河西地区，并派合骑侯公孙敖随同出征，发起第二次河西之战。这一战其实有四位领头人，其中，霍去病跟公孙敖从北地郡出兵（今天甘肃省庆阳市一带），博望侯张骞和李广老将军从右北平出兵，李广率四千骑兵最早到达匈奴腹地，张骞则率领一万骑兵跟在后面。

　　这一战最终的战果，是李广率领的汉军牺牲过半，但杀死的匈奴人也远远超过汉军的伤亡数。而李广的战败，原因在于张骞来得太迟，张骞也因此被汉武帝以贻误战机之罪判了死刑。幸亏张骞交得起赎金，最终免除了死罪，被贬为庶人。而原本配合霍去病从另一路线进军的公孙敖，竟因走错了路，没能及时会师。但这一切没有对霍去病造成任何影响，他率领的主力骑兵，出了北地郡后，直捣匈奴腹地。他率军越过居延关，经过小月氏，到达祁连山，一路转战，杀敌三万多，活捉了匈奴的酋涂王和五个匈奴小王包括他们的母亲，还有单于的妻子、匈奴王子五十九人，俘虏了匈奴的相国、将军、都尉等等共六十三人，战绩辉煌。班师回朝后，汉武帝对霍去病是大加封赏。

　　因为遭到汉朝的接连打击，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秋天，匈奴闹起了内乱。伊稚斜单于想要找机会杀了浑邪王——因为他打了败仗。浑邪王被迫向汉朝投诚。浑邪王的投降让伊稚斜单于大受刺激，于第二年的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发动报复性袭击，杀掠汉人一千多名。这个举动又一次惹怒了汉武帝。第二年，他就决定再次对匈奴重拳出击，命卫青、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以及几十万步兵和后勤人员，一起出征大漠。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漠北之战“。这是汉武帝在位期间，汉匈之间规模最大的一次决战。在这场战役中，汉军大胜，并且霍去病的战功超过了大将军卫青。获胜后，年轻气盛的霍去病做了一个充满“战神”意味的霸气十足的举动：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著名的“封狼居胥”由此而来。这是中国古代武将的巅峰时刻之一，是后世军人梦寐以求的光环。

　　经此三役之后，匈奴失去了河西这片宜牧之地，国力遭到严重削弱。匈奴人为此悲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而汉朝的西部疆域，大幅向西拓展，打通河西走廊，就意味着汉朝与西域各国的联系已无阻碍，丝绸之路正式开通了。

　　凉州词里的千年武威

　　战神霍去病的故事，充斥于西北的每个角落，尤其他在谢绝汉武帝赏赐府第时所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自《汉书》出，至今轰然鸣响。

　　我们从兰州跨越黄河向西前行，一路是戈壁、沙丘和干涸的湖盆。绕过一座形状奇异的山岭，就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在很多人心里是一种绵长的烙印，来过没来过的，都有着自己的念想。祁连山就在河西走廊南岸，隔了沙漠，隔了烟云，一路伴我们西行。

　　车至武威市的雷台汉墓时，是正午，这里的阳光夹着沙尘，直戳得人皮肤生疼。古时谓为“凉州”的武威似乎更显着苍凉，汉武帝的军令威严，霍去病的征战匈奴，张骞的出使西域，三国的四方烽火，唐玄奘的西行求经，铺就了武威在岁月背后的神奇。“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唐代诗人王之涣的《凉州词》，我们依然信手拈来。公元前106年，汉武帝分领土为十三州，改雍州为凉州，据《凉州府志备考》记载，凉州，“以其金行，土地寒凉故也。”当时的凉州管辖范围达到巅峰，不仅囊括整个甘肃，还扩大延伸到宁夏、内蒙、青海及新疆的部分土地，而凉州的治所正是在姑臧，也就是今天的武威。武威是一座难于描摹的城市，它既是金戈铁马的沙场、大漠驼铃的边塞，亦是优雅沉静的儒士，一首首凉州词，不仅将它带入千年的辉煌，也储进了历史的册簿里。

　　很难想像，汉武帝是怎样的一个帝王，在汉朝长年以和亲送物来换取匈奴不入侵之辱后，他一袭位，便能对匈奴展开如此强大的军事进攻。这是一段令人激奋的历史，汉民族的自尊似乎在汉武帝时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胀。而武威是所有这些历史的见证。

　　我们在雷台汉墓里看到了古时武威人的生活细节，“马踏飞燕”是其间最富汉时风采的。我走进的这座古墓，几近完好，拱形的十几道门层递深入，墙上砖土都很密实，最奇特是墓顶不架梁，却能撑住千年来的风沙肆虐。这墓主想来当年也是殷实之家，出土的生活用具至今仍是精致成纹。及至墓中最宽敞处，是个近10平方米大小的房间，隔了铁栅往里看，似是夫妻同宿的场景。堂中有香炉，炉中亮着后人点燃的烛光。墓中侧房，存有许多内容十分丰富的木制汉简，经济、历史、医药都作了涉及，这些木简使得汉武帝和他的子民们倏然间就有了气息，传说中的那匹汗血宝马，正载着汉武帝飞奔而来。

　　武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的“东大门”，东接兰州，西连金昌、张掖，南望青海，北靠内蒙古。它像一枚被黄土、青藏、蒙新三大高原共同夹击的棋子，稳稳钉在甘肃中部、河西走廊东端。自西汉元狩二年，霍去病在第一次河西战役中把匈奴赶出河西，汉武帝一句“武功军威”定下城名，两千年过去了，这里依旧车水马龙，只把豪情酿成了寻常的烟火生活。

　　张国臂掖承揽稠密烟火

　　离开武威后，我们沿着河西走廊继续前行，一路黄沙一路风尘，祁连山渐渐离我们远了。临近午夜，我们到达有“塞上江南”之称的古城张掖。张掖城的整洁出乎我的意料。自进入西部以来，我们的嘴唇干裂，路上灰尘一层卷着一层往车上直扑而来，眼前一切都是迷蒙的，觉着自己的情绪都罩着尘烟了。

　　到达张掖城时，是黄昏，街前的杨柳枝都在风里轻扬，从车里看出去，马路全由了柳枝重重叠叠，竟全应了江南的风景。张掖原是古代丝绸之路的商业中心，当年该是烟火稠密，商贾络绎的，且其身居边防要镇，又沿了弱水，通了蒙古戈壁，自该迎得塞内塞外的往来行人。

　　到得张掖，便与汉武帝通了心气。《汉书》有载，公元前111年，汉武帝设立了张掖郡。张掖因此成为连接中原与西域的交通要冲，亦是军事屯田和中原文化融合西域文化的中心。“张掖”一名，即取“张国臂掖”、通向西域之意。这座城池不仅承载着汉朝安定边疆的宏大愿景，更见证了古代中原与西域间纷繁复杂的交流与融合。

　　我们沐浴着晨起的阳光赶往卧佛寺，这小街仍旧是低垂的杨柳，三三两两的老人，手挽着手在大卧佛寺门前散心，但凡见了我们的急躁，老人们都浅淡一笑，像是原谅了自己年轻时的青涩。老人们的从容，定也是得了佛之心性吧。

　　卧佛寺里的故事很多，红的墙绿的瓦，都潜藏无数。最可解读者，是意大利的旅行家马可·波罗，他在中国停留了17年，其间他来过张掖，而且整整住了一年多。这样一个深具丰厚底蕴的神秘国度，让马可·波罗迟迟不肯离开，他曾经在自己的记述里说过张掖睡着的佛像，对卧佛充满敬意和不舍。

　　我们进入卧佛寺时，寺院正在装修，到处是敲木击铁的声音。我们戴着安全帽进入主体大殿，大殿正中的佛坛上塑有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像，身长30多米，单是耳朵都几近两个人的高度。据称这是全国现存最大的泥塑卧佛，卧佛背后塑有 “十大弟子”举哀的群像，两侧是神态各异的我们熟悉的“十八罗汉”。因为大殿在施工，所有的佛像上都沾了灰尘，释迦牟尼在这灰尘里仍显着安祥的神情，似笑欲敛，从容地看着我们这风尘仆仆的凡俗旅人。

　　已近900年历史的卧佛寺仍保着当初笃信佛教的西夏风情。传说元代的第一代皇帝忽必烈当年即在此降生，从儿时起，他便一直出现在我们的教科书上，和成吉思汗一样，大漠中弯弓射大雕是我们对于忽必烈的最初印记，他成为了我们年少时最为崇仰的形象。

　　解说员说，1966年曾在卧佛腹内发现铜镜、铜壶、铜佛、石刻等文物，后来几年还陆续在佛寺旁还曾出土过波斯萨珊王朝的银币。这些银币最直接地彰显着了张掖当年的烟火稠密。

　　我们站在卧佛旁，看历史从佛前走过，隋王朝的仕女们仍旧是载歌载舞，千般风情都从我们身边一掠而过，遗得一袭水袖在佛前。

　　莫高窟里的历史碎片

　　我们的车一路向西，一路是望不断的戈壁沙漠，风很大，直击得我们的车窗朔朔作响。车过嘉峪关时，阳光正好抵在嘉峪关上的烽火台。嘉峪关是明代万里长城最西端的一个重要关隘。和任何朝代的长城一样，其修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军事上防御的需要。历史在嘉峪关的城墙根下碾落成沙尘。当星星开始在大地上闪烁成影时，我们到了梦绕千回的敦煌莫高窟。

　　莫高窟就镌刻于鸣沙山断崖上，它不屑于复刻世间任何宗教遗迹，某种意义上，它就是“一壁藏千佛，半窟载寰宇”的孤本史诗：1600年（北凉、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宋、西夏、元代）未断的各类凿窟信仰为其脉，4.5万平方米的壁画可为其血，两千多木构，窟檐五座。1900年于藏经洞发现两晋至宋代经史子集各类古代文书四万余件。集建构、彩塑、壁画为一体。

　　在莫高窟行走，每一处洞窟中的壁画和雕像都让人无法喘息。莫高窟四围，是漠漠黄土。风扬起，尘嚣中看得见远岸的三危山，三危山存诸着我们早得有些模糊的历史。据说是在公元366年，一位和尚在一个黄昏手持锡杖来了此地，那一天，他于三危山的一片金光中得了佛缘，而后，他开始筑窟造像，把这一片土地最终变成了圣地。这圣地就是而今世人朝拜的莫高窟，它像一个神话模糊着后人的视线，我们在这模糊中捡拾历史的碎片。

　　大早的天，阳光刺目，一批一批的人走进莫高窟，肤色各异，言语互不相扰，国外的许多背包客大抵是徒步而来，一路以跳跃的姿态张扬着自己的兴奋。

　　我们先看的北梁遗存。这是寞高窟的所有壁画中年代最为久远的作品，芳华已褪落，顶上飞天已然残缺，墙上壁画斑驳着记录这悠悠苍漠的历史。关于北梁人，我们除了零星的文字，便只能从这壁画中寻得一丝半点踪迹了。

　　从北梁的洞窟出来，绕过两棵枝展叶茂的大树，我们走近西魏。西魏壁画底色浑厚，青褐色泽沉着层叠。西魏与我的距离，倒不觉隔着千年。我喜欢这种奔放的笔触，像是将士着铁盔持剑戟，在晕红夕照中驰骋沙场。西魏原是战事频繁，这样的悲壮经了岁月淘滤，单遗得北方的骠骑勇士，拔剑而起，在历史长河中坚守着。

　　进入隋朝的洞窟，所有壁画的流纹都开始变得流畅，画中人物的衣饰华丽轻快，已和唐时的美艳有了些许的相融。洞窟顶上的飞天渐次丰腴，是那种从从容容的柔美。解说员说这壁画创于隋炀帝时期，那时中国初统一，一切都充满着明亮的快乐。又值运河新竣，商贾络绎于碧水之间，大漠孤烟忽然间直落了俗世，吸得尘间最富暖意的烟火气。而后壁画里粗糙的印记都远去了，唐代以最雍容的姿态进驻了历史。这真是一个张扬着生命的朝代，所有的色彩都不重复，鸟在欢鸣，蝶自恋花，马抬前蹄，飞天在这个洞窟里伸展开一直蜷缩着的肢体……人的性灵在这里都得到了升腾，天地似乎都在同声呼喝。我站在这奢华的色彩中，回想这一路在河西走廊的行走，仿佛照见了雍容的中国历史，浩浩汤汤。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