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意薇
当我们习惯于在朋友圈里“云赏花”,在忙碌的间隙匆匆瞥一眼窗外的绿意时,是否曾想过——古人是如何郑重而热情地迎接春天的?没有相机修图,却用彩纸装点花枝;没有社交媒体,却在曲水之畔以一觞一咏唱和心声;没有“周末短途游”的概念,却有倾城而出的踏青扑蝶、簪花饮酒……那些时光深处的春日习俗,藏着中国人对自然最深情的凝视,也藏着我们曾经拥有、却渐渐遗忘的——与春天共生的方式。
花朝节:护花、扑蝶、挑菜
花朝节,又称“百花节”“花神生日”。其历史可溯至晋,周处《风土记》中已见“花朝”之称。唐代,花朝节跻身民间岁时八节之列——唐太宗曾设挑菜宴,武则天令宫女蒸制百花糕赏赐群臣。宋代增添了扑蝶会、花神灯等雅趣。游春赏花、扑蝶挑菜、簪花赏红、食花饮酒……人们在这一天以各种方式拥抱春天。宋代词人朱敦儒在《雨中花慢·岭南作》中追忆故国胜游,一句“洛浦花朝,占断狂游”,道尽当年花朝节里的快意;蒋捷在《高阳台·闰元宵》中以“醉醺醺,不记元宵,只道花朝”之语,称花朝的醉人春意或盛于元宵的灯火。
花朝节的风雅,一在护花祈愿,一在游春赏玩。在唐代传奇中,洛阳隐士崔玄微为护百花免受风神摧折,立朱幡于苑东,后人称之为“护花幡”。效仿此举,“赏红”演变为一种护花祈愿的仪式。每逢花朝节,无论宫廷还是民间,女子剪下五色彩纸或红绸,系于花枝之上,既为花神祝寿,亦为百花祈福。南朝《荆楚岁时记》载:“长安二月间,士女相聚,扑蝶为戏,名曰扑蝶会。”文人雅士结伴出游,于花丛间追逐彩蝶,尽显花朝浪漫。民间还有“挑菜”之俗,三五成群到郊外挖野菜,既饱口福又享春光。元代诗人黎伯元《花朝(其二)》写道:“供馔晨挑菜,分泉午试茶。”清晨采野菜,午后烹新茶,日子平淡而惬意。明代谢缙有诗云:“南郊春色好,况复是花朝。佳兴随时偶,清游不预招。”呼朋引伴,随兴相约,花朝游春的洒脱自在跃然纸上。
此风至岭南,更添别样风情。明代欧大任有诗“岭外花朝花事齐,故人载酒满江堤”,花朝胜景,尽兴方归。广府人家以素馨、茉莉悬于襟前帐钩,幽香经日。素馨形似茉莉,香气氤氲,尤得岭南人偏爱。明代海南诗人唐秩(号海天孤鹤)曾留下一首颇为有趣的《与友人乞素馨花》。他称自己“爱伴清香养此情,只因性懒却空庭”,明明喜欢花香,却懒得打理,导致院子里光秃秃的,待到“名园雨罢风光好”,终于按捺不住向友人“乞”几朵素馨花赏玩。文人之间以花相交,透着风雅和闲适。
修禊:暮春时节,曲水流觞
如果说花朝节是二月的繁花盛宴,那么农历三月三的“修禊(xì)”,便是暮春时节的一场水边洗礼。这一古老习俗的源头可追溯至周代的“祓(fú)禊”。《风俗通》有云:“禊者,洁也。”“祓”为祓除灾祸,“禊”为修整洁净,二者合一,便是在水边洗濯,表达祓除疾病与厄运的愿望。
随着时代变迁,“祓”的色彩逐渐褪去,“禊”的意涵却日益彰显。在《诗经·郑风·溱洧》中,祓禊超越单纯祭祀,演变为一场盛大的春日欢会。诗中描绘的场景,不仅是青年男女手持兰草、祓除不祥的庄重仪式,更是一曲男女相会的自由恋歌。他们在春水之畔互动嬉戏,互赠芍药以定情,将对爱情的向往,融进暮春的碧波中。
至魏晋时期,这项全民参与的民俗活动,悄然演变为文人雅士临水宴饮、吟诗作赋的雅集。东晋永和九年(353年)暮春之初,大书法家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位名士,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他们列坐于清流激湍之处,行“曲水流觞”之仪: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便取杯饮酒,即兴赋诗。王羲之挥毫写下著名的《兰亭集序》,文中充满对生命、自然与宇宙的哲学思考。从此以后,“兰亭修禊”成为后世文人心中永恒的浪漫图腾,曲水流觞也成为一种风雅象征。
数百年后,修禊雅集沉淀出更为深邃的哲学意味。北宋苏轼于密州任上,在暮春时节与同僚、百姓“泛曲水”,满城争睹其盛。然而,面对“卧红堆碧”的春景,苏轼却生出“到如今、修竹满山阴,空陈迹”的感叹:纵有当年列坐之人的豪逸,终敌不过时间的冲刷。这种在热闹中见冷寂、于欢宴中悟无常的思考,包含着作者对生命的体悟。明代中期,在京为官的丘濬,亦曾置身“水边脩(通修)禊丽人多”的喧阗盛景,却于门巷无人处,持守一份自甘寂寞的孤高。丘濬一生清廉自守,其诗将“郊外踏青游客醉”的闲适与“门巷无人自啸歌”的冷寂相映,恰是其不随流俗品性的写照。
清代,扬州红桥(后改称虹桥)成为修禊文化的新地标。康熙年间,王士禛、孔尚任等人先后在此发起修禊雅集,汇聚名士、唱和诗文,延续兰亭文脉;乾隆时卢见曾更是邀集众多名士,依韵相和者达七千余人,时人绘有《虹桥揽胜图》以记盛况。纳兰性德曾依韵和王士禛《浣溪沙·红桥》,写下“无恙年年汴水流”的名句,其对红桥景物的咏叹,蕴含着对古今兴亡、风雅传承的思索。
南越王赵佗曾在越秀山筑台修禊,从此中原上巳古礼与岭南风情交融,形成独特的“三月三”岁时文化:广州荔湾,每逢上巳,人们沿水岸赠花送草;粤北清远连山地区,人们聚于歌墟抛绣球、唱山歌;海南黎族苗族传统节日“三月三”,长桌宴、簸箕饭、鱼茶、山兰酒等特色美食与宴席形式,向世人展现了独特的民族风情。可以说,“三月三”已成为一种非遗活态春景。
“鞭春”:谷物流出,祈愿丰收
古时海南的习俗“鞭春”,也叫“打春牛”。立春日,以土塑牛,腹藏五谷,鞭破之后谷物流出,寓意五谷丰登。苏东坡谪居儋州时写下“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将鞭春习俗与海岛的浩荡春风融于一处。那“无限春风”,让土牛与犁杖不再只是农事符号,而成为天地开阔的洒脱意象。
中和节由唐德宗于贞元五年(789年)设,定于农历二月初一。皇帝“御耕”,以为农事表率;百官进献农书,传文教薪火。民间还会祭神、吃糕点,可惜中和节根基不深,宋代以后渐被“二月二,龙抬头”取代。
春社是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公历3月上旬至中旬的一天),是祭祀土地神、祈求丰收的日子,其历史可追溯至殷商。这一天,古人杀猪宰羊,分肉聚饮,鼓乐喧天,常大醉方归。唐代诗人王驾的诗句“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写尽了那份酣畅。如今,春社只在偏远乡村偶有遗存,不复当年盛况。
寒食(公历4月3日至5日的一天)一般在清明前,相传为纪念介子推而设。古时,这一天家家户户不生火,只食冷饭冷菜,子推燕(燕子形状的面食)、青精饭(乌米饭)是特色吃食。山西介休的寒食清明习俗,已被列入国家级非遗扩展项目名录。在介休的方言中,“燕”读作“念”,“柳”与“留”谐音,当地人不仅制作食用子推燕,还用柳条将其串起来挂在门楣上,表达对介子推的怀念。“十年蹴鞠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蹴鞠、秋千本为寒食旧俗。有说法认为,寒食禁火冷食,人们便以这些运动活动筋骨、舒展身心,亦为春日添趣。如今,踢足球、荡秋千虽也是春日活动,但很少人将其与寒食节联系起来。
古时的各种春日习俗,藏在诗词的字里行间、方志的泛黄纸页里,它们是我们的祖先“打开”春天的方式,也流淌着重农尚文、天人合一的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