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凯

　　今年是民初政治家、外交家林长民先生诞辰150周年。林长民是民初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1919年巴黎和会中国外交失败，他在《晨报》发表《外交警报敬告国民书》，发出“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的呼吁。

　　林长民早年受业于翻译家林琴南，之后赴日本早稻田大学求学。辛亥革命后，成为著名社会活动家和外交家，享誉一时。林长民长诗文、工书法、擅戏剧，为人浪漫，极富才华，这种气质也影响了他的女儿林徽因的一生——她后来之所以成为海内外知名的艺术家、建筑师和诗人，与父亲的熏陶培养息息相关。

　　林家有女初长成

　　辛亥革命后，林长民开始了他的从政生涯，不久举家从杭州迁居上海。当时林徽因（此时还叫林徽音）刚刚七岁，与母亲住在杭州蔡官巷林家大宅，一直与父亲分离，是亲戚眼里早熟的孩子。对于这次搬迁，林徽因后来在小说《文珍》中回忆：“真的革命了，许多人都跑到上海去住。”小说中的“革命”，正是辛亥革命，而跑到上海去住的“许多人”，也包括林长民一家。

　　民国初肇，百废待兴，林长民忙于政务，几乎顾不上家庭。林家从上海迁往北京，后来又在京津两地搬迁，家中所有事务几乎都是林徽因处理。对于女儿的担当，林长民颇为欣慰，在家书中说：“我不在家，汝能为我照应一切，我甚喜也。”

　　在京期间，林长民与梁启超成为好友。两人都在日本待过，同为“研究系”成员，称得上志同道合，门当户对。不仅外人这么看，他们自己也这么认为，两人希望通过儿女联姻，让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林长民与梁启超都是深受西方文明熏染的开明父亲，即便认可这门亲事，最终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梁思成和林徽因。

　　1918年，两位年轻人在“正式介绍”下相识了，地点在林长民北京寓所的书房中——那一年，林徽因14岁，正在北京培华女中读书；梁思成17岁，是清华学堂的学生。对于这次会面，梁再冰（梁、林女儿）在《梁思成与林徽因：我的父亲母亲》中形象地再现了当时的情景：

　　当亭亭玉立却稚气未脱的妈妈走进来时，爹爹见到的却是一位梳着两条垂肩发辫，上身穿着浅色中式短衫，深色裙子及膝的小姑娘。她的灵秀之气和神采立刻吸引了他，特别令他心动的是，这位小姑娘起身告辞时轻快地将裙子一甩，便翩然转身而去的那种潇洒。

　　梁思成对这个面部轮廓有雕刻之美、双眸闪亮的小姑娘留下了深刻印象，在林长民的支持下，两人开始了交往——这在当时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按照老规矩，青年男女即使订了婚，也须等到婚礼当天才能见面。

　　林徽因少女时代便才华过人，是父亲最钟爱的孩子。林长民将女儿视作自己心灵的知己，他曾对朋友说：“做一个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与林长民一样，林徽因也将父亲视为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可谓是多年的父女成知己。

　　携女游欧洲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国际联盟中国协会成立，林长民既是协会发起人之一，又兼任理事。1920年4月，林长民以国际联盟中国协会代表身份前往欧洲访问。此时林长民已不在政府担任任何职务，他计划在欧洲考察各国政治，包括战胜国与战败国之间的关系，以此进一步思考中国应当采取的外交对策。

　　林长民决定携林徽因同行，一来他希望借此机会让女儿增长见识，成长为新型女性；二来他在国外活动，也需要一位“女主人”协助打理日常起居。林徽因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确实能给父亲帮不少忙。临行前，林长民致信林徽因，谈了自己的想法：

　　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察诸国事务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繁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

　　林长民对女儿的寄望与教育，即便放在百余年后的今天，也是许多家庭和父母难以企及的高度。民国初年国门打开，有不少名门闺秀出国留学，但像林徽因这样十多岁年纪，不为求取学历，只为增长见识便远渡重洋的，却极为罕见——事实证明了林长民作为父亲的远见卓识。

　　1920年夏，林徽因随父亲到法国、瑞士、德国和比利时等地旅行。林长民有记日记的习惯，在游览瑞士湖时，他这样写道：“沿湖畔行，沿岸灯火辉煌，馆舍鳞比……唤船欲渡，徽女惮涉，乃止。”多年后，梁再冰读到外公当年的欧游日记，在文章中评论说：

　　我发现妈妈对大自然之美的敏感和细致观察能力很像她的父亲，可以想象当年他们父女暂时摆脱了国内政治的纷扰和生活琐事，共享湖光山色的心情；同时也感受到外公的文化底蕴对后来成为建筑师和诗人的妈妈影响相当深远。

　　结束旅行后，林长民父女回到伦敦，林徽因考入圣玛丽学院读书。林长民是国际笔会中国方面的负责人之一，在英伦期间，他带林徽因走进了文化界人士的社交圈，结识了H·G·威尔斯、E·M·福斯特、T·哈代等著名作家。在父亲的引导下，林徽因开始接触西方的文学、艺术与思想理念，这为她后来形成“东西方双重文化”背景与修养埋下了伏笔。与此同时，林徽因受建筑师女友影响，决心日后学习建筑。这些经历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比如英国人普遍爱好的“下午茶聚”，林徽因格外喜欢——后来名气很大的北平文化沙龙“太太的客厅”即发轫于此。

　　父女同台成绝唱

　　回国后，林徽因与梁思成的婚姻又被重提。在林长民鼓励下，两位青年人的交往开始密切，经常在一起郊游、读书，1923年初双方有了婚约。

　　1924年4月，印度诗人泰戈尔应梁启超、林长民等人邀请访华，23日到北京。林长民等到火车站迎接，林徽因扮成印度少女在宾馆候迎。

　　泰戈尔访华的高潮是为他63岁生日举行的寿宴，数百位文化名流出席了宴会。演说和赠礼结束后，演出了泰戈尔的英文短剧《齐特拉》，林徽因饰公主齐特拉，徐志摩饰爱神玛达那，林长民饰春神伐森塔。张彭春担任导演，梁思成担任布景。《晨报》报道了演出盛况，有“父女合演，空前美谈”之语。当时演剧男女不同台，此次男女同台，又是父女同演，开一时风气，传为京城佳话。

　　不久后，林徽因与梁思成一同前往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求学。次年冬天，林长民去东北参与郭松龄的反奉行动，在巨流河畔死于乱军之中。父女自此天人永隔，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1926年，22岁的林徽因在接受美国《蒙大拿报》采访时说：“在中国，一个女孩的价值完全取决于她的家庭。”诚然，林徽因之所以能有后来的名望和成就，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的家庭，尤其是她的父亲林长民。毋庸置疑，林长民培养林徽因的目的，从来不是指望她有朝一日成为什么人的太太，而是希望她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女知识分子。

　　许多年后，林徽因在《学文》第一卷第一期发表了新诗《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诗中歌颂了爱、温暖和希望——如果说这首诗展现了林徽因丰盈、欢乐、向上的心理世界，那么给予她这一切的无疑是父亲林长民。